傍晚，林氏集团董事长办公室。
台灯亮着，窗外的天色已经暗透了。林振邦坐在桌子后面，面前摊着林柔带来的材料。他已经看了快二十分钟，一页一页地翻，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，手指在汇总表那个“65%”的数字上停了好一会儿。
林柔坐在他对面，没有催，也没有补充说明。她把材料送到之后就安静地坐着，等林振邦自己看完。
他的脸色很复杂。一个做了三十年生意的人，发现自己亲手培养的继承人，正在用他教她的那些本事，不仅从他自己口袋里掏钱，甚至还要动摇林氏的基本盘。
“叫林薇过来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，但林柔听出来了，这是林振邦真正动气时的语气。不是拍桌子骂人的那种，是把声音压得比平时还低，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林薇进门的时候，第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那摞材料。
她在门口停了一步，然后走进来，在林振邦对面坐下。
林振邦没有绕弯子。他把汇总表翻到最后一页，推到她面前。
“城南项目扩容后，高利润子项的六成五，你签给了薇远。”
不是问句。是陈述句。
林薇看了一眼那张表，然后抬起眼睛，看着林振邦。
“对。”
林振邦的眼神变了。
他预料过林薇会解释、会找理由、会说是临时安排。哪怕她辩一句“这是正常的商业判断”，他都不会这么失望。但林薇什么都没说。一个“对”字，干脆得像是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？”
“知道。我用总裁权限，把集团项目里最赚钱的部分，优先签给了自己名下的公司。”
林振邦的手按在桌面上，青筋暴起。
但他还没开口，林薇就说了下一句。
“但这六成五，不是薇远一家吃的。”
林振邦的手指停住了。
林薇从自己包里抽出一份文件，是薇远和周正明公司签的分包合同复印件。她把文件推过去，语气平静得像在做项目汇报。
“城南项目体量太大，薇远一家吃不下全部六成五。我自己只留了两成半。另外四成，薇远再分包给了其他合作方。”
林振邦翻开那份合同，看到签约方那一栏的时候，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
周正明。这个名字他不熟。但周正明公司下面的备注栏里，写着一行小字——“业务对接：柳先生”。
“柳先生？”
“柳云帆——柳家二房第三代长子。”
林振邦把合同放下，抬起头看着林薇。他经商三十年，什么弯弯绕绕没见过。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，他就把整件事的链条拼完整了：
林薇从林氏切走六成五的高利润项目，自己吃下一部分，剩下的通过薇远转包给柳云帆的人。柳云帆为什么愿意接？因为城南项目是柳氏的盘子，二房可能要在这个项目里嵌入自己的供应链，增加对柳云清的制衡筹码。
林薇给了二房一条通道。二房给了林薇承接能力。双方各取所需。
而林氏，林氏扛着总包的责任和风险，利润却被一层一层抽到外面去了。
“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？”
林振邦的声音反而比刚才更低了。
“城南项目扩容到二十亿，柳总把总包给了林氏，是信得过林氏这块牌子。你倒好。把最肥的肉切出去，自己吃一道差价，再让柳家二房的人吃二道差价。林氏扛责任，你和外人分利润。”
他把“外人”两个字咬得很重。
林薇没有躲他的目光。
“我这是正常分包。薇远签下来的项目，该履行的合同义务一样不少。品控标准按林氏验收规范走，工期按总包节点排。至于我再分包给谁、价格怎么谈，那是薇远自己的经营决策。”
她的语气不软不硬，像是在陈述一个商业事实。
“这些合同程序合规、资质合格、报价在合理区间内。你可以在董事会上质询我的决策倾向，但你没法定我违规。”
林振邦看着她，意识到林薇今天走进这间办公室的时候，不是来认错的。她甚至不是来辩解自己是清白的。
她是来告诉他——你查到的这一层，我认。但你动不了。
六成五的高利润项目里，四成已经签给了柳云帆的人。合同签了，条款定了，执行排期了。他林振邦就算现在拍桌子，也不可能单方面撕毁薇远和周正明之间的合同。真要撕，就得扯上柳家二房。为了这点利益，得罪柳家二房，不值得。
林薇把这一步也算好了。
她不是不知道柳云帆在利用她。她是明知道被利用，还是走了这一步。因为她需要柳云帆的资源来消化那四成项目，而柳云帆的存在，本身又成了她挡在林振邦面前的盾牌。
你要动我，就得先动柳家二房。你敢动吗？
林振邦的手按在汇总表上，过了好一会儿，慢慢松开了。
他没有拍桌子，没有吼。
他只是把那份汇总表重新翻到第一页，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这一次看得比刚才还慢，每一行数字都像是在他心里重新过了一遍秤。
然后他把材料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