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八月中旬，顾夜白结束了一个阶段的实验，拿到了期待已久的数据。林星辰看不懂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，但她看得懂他的表情——眉头舒展了，嘴角不那么紧绷了，连走路的速度都比平时慢了一些。那种慢不是疲惫，是放松，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允许松下来。
“数据怎么样？”她坐在实验室角落的书桌前，手里还握着笔。
“好。比预期好。”
“预期是多少？”
“预期是0.8。实际是0.92。”
“0.8和0.92，差很多吗？”
顾夜白想了想。“差一个档次。0.8能发一般的期刊。0.92能发好的期刊。”
林星辰看着他，他的表情还是很平静，但她听得出他声音里那种压不住的喜悦。像湖面下的暗流，表面波澜不惊，深处翻涌不止。
“那你是不是该庆祝一下？”
“嗯。”
“怎么庆祝？”
“你想怎么庆祝？”
林星辰想了想，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幕上。“去看星星。你上次说，夏天适合看星星。”
“现在？”
“现在。”
二
顾夜白开车，带着她离开了市区。车子驶过灯火通明的街道，驶过霓虹闪烁的商业区，驶过路灯稀疏的城郊公路。城市的喧嚣被甩在身后，车窗外的灯光越来越暗，天空越来越清晰。
林星辰摇下车窗，夏天的晚风涌进来，带着白天残留的热气和草木的气息。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，几缕碎发打在脸上，痒痒的。她没有关窗，因为她想看星星。从车窗望出去，天幕从灰蓝色渐渐变成了深紫色，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，然后是第二颗，第三颗，越来越多，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。
“还有多久？”她问。
“二十分钟。”
“到了能看到银河吗？”
“看天气。今天晴，应该能看到。”
车子拐进一条小路，路两旁是黑黢黢的田野，偶尔有一两棵树的剪影从窗前掠过，像沉默的哨兵。路很窄，只够一辆车通过，顾夜白开得很慢，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面，两旁的黑暗被切割成两个世界。
“你一个人来过这里吗？”林星辰问。
“来过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大一。买了车之后，经常一个人来。”
“不害怕吗？这么黑，这么偏。”
“不怕。怕的是人多的地方。”
林星辰看着他的侧脸。仪表盘的微光落在他脸上，把轮廓照得很柔和。她说不出为什么，但觉得他在这条漆黑的路上，比在任何地方都自在。大概是因为，黑暗不需要他伪装。在黑暗里，他可以不做顾夜白——不做物理系的天才，不做顾家的儿子，不做任何人的期待。他只是他自己。
三
车子停在一个山坡下。顾夜白熄了火，从后备箱拿出一张折叠椅、一张野餐垫、一个保温壶和一条毯子。林星辰想帮他拿，他说“不用”，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，走在前面。
山坡不高，但很陡。草很深，踩上去软软的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林星辰跟在他后面，踩着他踩过的地方，一步一步往上爬。月光从头顶洒下来，把整座山坡照得像一幅银色的画。
到了坡顶，顾夜白放下东西，把折叠椅打开，放在一块平整的草地上。他又把野餐垫铺在椅子旁边，毯子叠好放在垫子的一角。他的动作很慢，很仔细，像在做实验。
“你坐椅子。我坐垫子。”
“为什么是我坐椅子？”
“因为椅子高，看得远。”
林星辰没有推让，她知道推让他也不会改。她坐进折叠椅里，椅背微微向后倾斜，正好对着天空。一抬头，整个宇宙扑面而来。
银河横贯天际，像一条发光的河流。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夜空，多得数不清，亮得像在燃烧。她看到了织女星、牛郎星、天津四——夏季大三角的三颗星，在银河的两岸遥遥相望。她看到了天鹅座，像一只展翅飞翔的鸟。她看到了天蝎座，那颗红色的心宿二在星群中格外醒目，像一颗跳动的心脏。
“好美。”她轻声说，声音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顾夜白坐在她旁边的野餐垫上，仰着头，看着同一片天空。“嗯。”
“你每次来，都看多久？”
“看到不想看为止。”
“什么时候不想看？”
“没到过。每次都是天快亮了，不得不走。”
林星辰转过头看着他。月光和星光落在他脸上，把轮廓照得很柔和。他的眼睛里有光，不是星星的反光，是他自己的光。她忽然觉得，他来看星星，不是因为星星美。是因为星星不说话。星星不问他“论文写了没有”“实验做完了没有”“你以后打算怎么办”。星星只是在那里，亮着，或者不亮。它们不期待他成为任何人。
四
顾夜白拧开保温壶，倒了两杯热茶。茶水在月光下冒着白气，像一缕缕从杯口升起的轻烟。他把一杯递给林星辰，自己端着另一杯。
“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茶？”林星辰接过杯子，双手捧着，暖意从掌心蔓延到全身。
“出门前。你换鞋的时候。”
“你不是在换鞋吗？怎么准备的茶？”
“你换鞋的时候，我在烧水。你没看到。”
林星辰想了想，确实没看到。她当时满脑子都是“去看星星”，根本没注意到他在厨房里做了什么。他总是这样——在她看不到的地方，做着让她温暖的事。
“顾夜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开心吗？”
“开心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