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九月,a市的梧桐叶开始泛黄,但不是全黄,叶尖上洇开一小圈焦褐,像被烟头烫了一下,边缘才刚卷起来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。林星辰走在梧桐大道上,手里拿着一本书——不是她写的,是顾夜白寄来的。美国出版的原版书,硬壳封皮,沉甸甸的。她看不懂,太多生词了,一页纸上总有几个单词拦在前面,磕磕绊绊地读,像走在一条不熟的路上。但她翻得很慢很认真,只因为扉页上有一行他的字。
“这本书,我看了一年。你看不懂,我念给你听。”
她翻到那一页,用指腹轻轻摩挲那片被墨水渗开的字迹。她想起他说过——“你不在,什么都旧得快。”书是新的,但他的字旧了。不是字旧了,是想她的日子久了,写在纸上,就旧了。
她从书里翻出一张对折的纸,展开,是一封信。不是打印的,是他手写的。钢笔落在纸上,一笔一划,利落得像他做实验时校准仪器的手。信里说,他最近在做一个新的实验,数据很好,论文在写;实验室来了一个中国的访问学者,和他聊起a市,说那里的梧桐树很老,秋天很漂亮。他说,是啊,那里的秋天,我和她一起看过。
他说,想你了。
二
她站在梧桐树下,把那封信读了两遍。风吹过来,把信纸的一角吹起来,她用拇指轻轻按住。她想象他写信的样子——坐在书桌前,旧台灯开着,暖黄色的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。他写得很慢,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,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,落笔时不带一点潦草。
她拿出手机,发了一条消息。
星星不说话:“信收到了。字比以前好看了。”
g:“练了。怕你认不出。”
星星不说话:“你写的,我都认得。”
三
林星辰开始跑步。不是为了锻炼,是想去更远的地方。操场一圈四百米,她跑五圈,两千米。跑到第三圈的时候,腿开始发酸,呼吸乱作一团。但她不让自己停下来,她想试试能跑多远。从他那里到这里,有一万多公里。她跑了两千米,不算什么。但她觉得,跑一跑,离他就近一点。不是真的近,是心里的距离短了一寸。
操场上有人在踢球,有人在散步,有人在草地上坐着看夕阳。她一个人,一圈一圈地跑。汗水顺着额头滑下来,滴在跑道上。她跑完了五圈,站在跑道边上,弯腰喘气。膝盖很酸,小腿微微发抖。
她拿出手机,发了一条消息。
星星不说话:“今天跑了三公里。”
g:“以前跑不动。”
星星不说话:“以前你不在。现在你不在,我跑得动了。跑的时候,在想你。想着想着,就忘了累。跑完了,你还在。”
四
顾夜白发来一张照片。他窗外的天空。美国的秋天,天很高,很蓝,云很少。几片薄薄的云丝挂在远处的天际线上,被风扯得细细的,像棉花糖拉成的丝。他说好看,她说不如a市的。他说为什么,她说因为a市的天空她看过,他也看过。不是一个人看的。
她发了一张照片过去。操场上的夕阳,橘红色的,把整片天空染成一片暖色。跑道上还有人在跑步,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。她说“我这里的天空”,他说“好看”。她说“不如你那里的”,他问“为什么”。
“你那里的天空,你在看。我这里的,只有我一个人看。不是一个人。还有影子。影子是我的,也是你的。你在心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