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浓得像浆,压着断龙谷的入口。赵老三背着阿禾,脚步沉在湿泥里,每一步都陷下半寸。金乌鸡跟在侧后,翅膀收拢,颈羽还微微炸着,爪子踩地时发出短促的咔哒声,像是在数步子。
他不敢停。肩上的重量很轻,阿禾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可这轻让他心里更沉。她一只手环着他脖子,另一只手始终攥着他衣襟,指节发白,像是怕一松手就会掉进什么看不见的坑里。
岩台出现在前方。一块凸出的石檐下,地面相对干燥,碎石少,苔藓被先前的雨水冲成了薄泥层。他慢慢蹲下,一手托住阿禾腿弯,将她轻轻放平。她落地时吸了口气,右脚踝碰地的一瞬绷紧了全身肌肉,嘴唇抿成一条线,没出声。
赵老三抽出腰间柴刀插进石缝固定,转身从岩壁边捡起半葫芦水,那是他们进谷前带的,只剩小半口。他拧开塞子,递到阿禾嘴边。她喝了两口,喉咙滚动,又摆手示意停下。他收回水囊,用袖口擦了擦壶嘴,动作很轻。
然后他撕开自己左臂的布条,那是昨天包扎金乌鸡焦羽时剩下的。他俯身,解开阿禾脚上那圈已经松垮的布条,重新缠绕。肿胀比刚才更明显,皮肤泛着不正常的亮光。他缠得慢,一圈一圈压实,不让绳结硌到伤处。阿禾低头看着,手指动了动,想帮忙,却被他按住手腕。
“别动。”他说,声音低哑,“再动就走不了。”
她顿住,眼神缓下来,点了点头。
金乌鸡这时踱了过来,在两人身边趴下,脑袋低垂,呼吸有些急。它身上热气未散,羽毛间还夹着几缕白烟,像是烧透的炭末被风吹起。赵老三伸手摸它的冠子,指尖触到一片滚烫。鸡抖了一下,没躲,反而把头往他掌心蹭了蹭。
他盯着那片焦黑的颈羽,眉头锁死。一个时辰前,它还能鸣声退敌;现在却连站都站不稳。他知道问题不在力气,而在体内那股火——乱撞、无序、不受控。就像灶膛里窜出的火星,随时能把整间屋子点着。
阿禾缓过一口气,抬起手,开始比划。
先是指衙役,两个,按她肩膀。接着是刀,抵肩,逼问。她做出张嘴的动作,又摇头,表示自己不能答。然后她手指转向金乌鸡,画了个圈,再指向自己,表示“他们认定是我养的”。
赵老三点头,示意听懂了。
她继续:右手竖起食指,用力往下压,做出“命令”的手势。然后是“火”五指张开猛地合拢,模拟火焰爆燃。最后,她双手摊开,往前一推,做出房屋倒塌的样子,嘴里发出轻微的“轰”声。
赵老三瞳孔一缩。
“烧村?”他低声问。
她用力点头,眼神发紧,右手再次比出“县尉”二字的手势,官帽加佩刀,是村里人常用的暗语。然后她竖起三根手指,又缓缓落下,意思是:死令,三天内抓不到鸡,全村连坐。
空气一下子沉下去,坐在地上,背靠岩壁,手还搭在金乌鸡头上。耳边只有水滴声,一滴一滴,砸在石头上。远处风穿过谷缝,发出低哨音。他闭了会儿眼,再睁开时,目光已落回鸡身上。
羽毛焦痕、体温波动、鸣声耗神、血脉提示下降至50%……所有线索串在一起。这只鸡不能再待在明处了。只要它还在他身边,追兵就会来,猎户会堵路,衙役敢动手。而一旦它失控喷火,别说三河村,整座山都可能化为灰烬。
可逃呢?往哪逃?
州府已有通缉令,县尉亲自下令,捕快配弓弩,下一步必是围山搜谷。他们现在藏身之处虽隐蔽,但位置已被暴露,阿禾采药未归,金乌鸡独自狂奔回援,这一趟来回,等于在雾里划了道痕迹。
他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柴刀柄,粗糙的木纹磨着指腹。脑子里翻腾着老樵夫临别时的话:“谷底有灵穴,能养血脉,避灾劫。若遇大难,可去。”
那时他没当真。以为是老人随口劝慰。
可眼下,这是唯一没被人踏过的路。
他缓缓抬头,看向谷底方向。那里更深,雾更重,岩层断裂如兽牙交错,底下黑不见底。没人进去过,也没人活着出来讲过里面什么样。但正因为无人涉足,才最安全。
“去谷底灵穴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刀切进木头一样准。
阿禾看着他,没立刻反应。片刻后,她慢慢点头。
她撑着岩壁坐直,从怀里掏出一块油纸包,一层层打开。里面是一块乳白色的小玉片,约莫半个拇指大,边缘参差,像是被硬掰断的。玉质温润,触手微暖,表面有极细的裂纹,像是干涸的河床。
她双手捧起,递向赵老三。
同时比划:老樵夫给的。说能稳住鸡的血脉。
赵老三接过灵玉,入手那一瞬,掌心微微一震。不是错觉,是某种东西在回应,像是井水落入深潭,无声却有波。
就在他握紧玉片的刹那,脑中突响一声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