钉子埋下去，地下的蛇，总会自己探出头来。”
***
布庄门口的青石板被晨露洇得发黑。
李掌柜正扶着门框，脸上前日留下的青紫还未褪尽，就看见街角转出一队人。
为首的是李二狗，后面跟着十多个穿着飞鱼服、腰佩绣春刀的汉子。
李掌柜的心猛地向下一沉，腿肚子有些转筋。
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，迎上去，嘴唇哆嗦了几下，才挤出声音：“这、这位大人……”
走在最前面的年轻人却先笑了，那笑容竟有几分温和：“李掌柜，莫慌。
前日店里那位姑娘，是舍妹。
在下阎应元。”
一口气猛地松了下来，李掌柜差点没站稳，连忙侧身让开：“原来是恩公！快，快请里面坐！”
阎应元却没立刻进去，他回头对身后那些沉默的锦衣卫摆了摆手：“去街上转转，看看。”
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。
然后，他又转向渐渐聚拢过来、探头探脑的街坊，提高了些嗓音：“诸位若有闲暇，不妨也进来听听。”
人群里互相看了看，几个胆大的见不像是来拿人抄店的模样，便犹犹豫豫地跟着迈过了门槛。
布庄里顿时挤满了人，混合着染料、尘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汗味。
阎应元跨过门槛时，木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。
李掌柜正用抹布反复擦拭早已光洁的柜台，见他进来，手指无意识地收紧。
“铺子里近来可还安稳？”
阎应元站定后问道。
李掌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，目光掠过站在角落的李二狗。
那汉子立刻别过脸去，脖颈泛起暗红。”前日……前日是我莽撞。”
李二狗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，“该赔的铜钱都赔了。
况且这条街面上，哪家铺子不支应些茶水钱？”
阎应元的视线像钉子般扎过去。
李二狗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，鞋底蹭着地面往后挪了半步。
“他说的可是实情？”
阎应元转向李掌柜，“每户都要交？”
抹布被攥成了团。
李掌柜的叹息带着颤音：“背后有靠山的大字号自然不同。
像我们这般无根无底的，每月挣来的银钱，倒有六七成要填进各路神仙的香火里。
何止李二爷这路人马？顺天府的差役、兵马司的军汉，连那些结社的混混也隔三差五来伸手。
哪一尊……我们都开罪不起。”
店里不知何时聚拢了好些人。
油铺的东家、布庄的管事、卖炊饼的老汉，低语声渐渐汇成嗡嗡一片。
有人捏着账本边缘，指节发白；有人反复摩挲腰间算盘，珠子磕出细碎的响。
阎应元等那些声音落下去，才开口：“倘若每日有锦衣卫在街巷间巡视，护着各家门户呢？倘若再有人来强索钱物，统统押送北镇抚司处置——你们可愿意？”
李掌柜猛地抬起头。
油铺东家手里的账本啪嗒掉在柜台上。
“此话……当真？”
李掌柜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处飘来。
阎应元端起粗陶茶碗，碗沿有个小缺口。
他慢慢咽下一口温茶，茶水带着陈年竹叶的涩味。”当真。”
“那……我们需要做什么？”
布庄管事插话，尾音悬在半空。
“每月净利润抽一成，作为街面整饬的用度，缴给锦衣卫衙署。”
阎应元放下茶碗，碗底与木桌碰撞出沉闷的叩击声。
一阵短暂的寂静。
人们交换着眼神，那些眼神里没有惊讶，只有早已料定的、沉重的了然。
“我们凭何信你？”
人群后排响起沙哑的质问。
是个瘦削的中年人，衣袖沾着靛蓝染料的污渍，“收了银钱若是不办事，我们这些升斗小民，难道还能去敲登闻鼓？”
议论声再度涌起，比先前更稠密，像夏日暴雨前聚集的蚁群。
阎应元忽然抬手，掌心重重拍在柜台上。
灰尘从木板缝隙里震起来，在窗棂透进的光柱中纷乱飞舞。”本官乃圣上亲授锦衣卫佥事，专司京城安防。”
他的每个字都像铆钉，一字一顿砸进空气里，“能不能办事，诸位且用眼睛看。”
李掌柜忽然推开身后的矮凳站起来。
他走到账台后面，打开暗格，摸出两块碎银。
银子在他掌心停留片刻，带着体温递到阎应元面前。”我信您。”
他声音不大，但铺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，“上月净赚约莫十二两，就按二十两计——这是二两，您收着。”
阎应元接过那两块尚带潮气的银角子，转手交给身旁穿青衫的书记官。
书记官从褡裢里取出册簿，用舌尖润了润笔尖，低头记录。
墨迹在宣纸上洇开小小的圆斑。
王书吏接过那锭银子，账簿摊在柜台上。
他提笔蘸墨，在纸页间留下字迹：某月某日，昌盛泰布庄李掌柜缴管理银二两，编号零壹。
写完便将账簿合拢，从李二狗背着的包袱里取出一块小木牌和一支竹哨，递到对方面前。
“若有人上门搅扰生意，”
王书吏的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“吹这哨子，或是到街面上喊锦衣卫来。
余下的事，他们自会处置。”
李掌柜先看了看竹哨——不过是寻常竹子削成的哨子，又翻过木牌。
正面刻着“锦衣卫城市管理司”
，底下是“京，零壹”
几个小字。
背面则是一把绣春刀的轮廓。
旁边几位掌柜都凑了过来，目光落在牌面上。
李掌柜将木牌递给身旁姓胡的掌柜，转向阎应元：“恩公，若是下个月我不再缴这管理银子，这牌子……”
“锦衣卫会来收回。”
阎应元嘴角微微扬起。
“好！”
李掌柜咬了咬牙，“那我便试试。”
毕竟前日这位阎大人的妹妹刚救过自己，况且这银子也不是从自己口袋里掏出去的，试试又何妨？万一真有用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