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上的人肩头猛地一颤,随即伏得更低。”奴婢……谢皇爷天大的恩典。
内廷上下,奴婢必定替皇爷守得铁桶一般。”
“去吧。”
朱由检摆了摆手。
曹正淳倒退着出去了,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朱由检望着那扇重新合拢的门,对身侧道:“让高起潜过来。”
高起潜是跑着来的,额上沁着一层薄汗。
他刚弯下腰,话还没来得及出口,上首的声音已经落下。
“皇后她们都回宫了?”
“回皇爷,三位娘娘都已回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
朱由检端起王承恩新换的热茶,吹了吹浮沫,“内藏库的差事,你别管了。”
“皇爷!”
高起潜膝盖一软,直挺挺跪了下去,声音都变了调,“奴婢冤枉!库里的银子每一笔都……”
“朕让你说话了吗?”
茶盏重重磕在案上,发出脆响。
朱由检的眉头拧了起来。
暖阁里霎时死寂。
高起潜的抽噎卡在喉咙里,脸憋得通红。
“御马监交给你。”
朱由检的声音重新响起,比刚才更冷,字字清晰,“勇卫营和四卫营,并回腾镶四卫。
给朕狠狠地练。
朕会派人去帮你。”
高起潜愣住,脸上的惶恐渐渐被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取代。
他重重磕了个头,嗓音发颤:“奴婢……谢皇爷提拔!定不负皇爷信重!”
“滚出去。”
高起潜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,缩着肩膀退出了门。
帘子落下,晃了几晃。
王承恩悄步上前,低声道:“皇爷,孙传庭孙大人在外候着了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孙传庭走进来时,带着一身风尘仆仆的气息。
他正要行礼,朱由检已经抬了抬手。
“是来向朕辞行的吧?”
“陛下明鉴。
孙督师那边粮草已齐,臣不敢耽搁,今日便须启程赶往西安。”
孙传庭深深一揖。
朱由检站起身,从御案后绕了出来。
他走到孙传庭面前,停下脚步,目光如铁,烙在对方脸上。
“临走前,朕有几句话,你须一字一句刻在心上。”
孙传庭躬身接过那道密旨时,指尖触到绢帛微凉的质地。
皇帝的声音从御座方向传来,不高,却字字清晰。
“头一桩,赈灾。”
那声音顿了顿,“旧例全废。
粮食不能白给。
让灾民去挖河泥、铺官道,以工换粮。
若有人暗中阻挠,你可持朕剑行事,不必奏报。”
他抬起眼,看见年轻君主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。
“第二桩,西北的乱民。”
叩击声停了,“必须锁死在那边。
一寸也不许他们往东来。”
殿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。
第三道旨意落下时,带着金属般的重量:“新军。
粮草朕给。
半年,朕要看见十万人马站在校场上。
一年,他们要能打仗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
孙传庭听见自己的回答,简短,像刀锋出鞘前半寸的嗡鸣。
皇帝忽然站起身,走下丹墉。
明黄的袍角扫过光洁的金砖,停在他面前两步远。
“要走了。”
皇帝说,语气忽然松了些,像卸下什么重物,“没什么可赠的……便借一句前朝的诗吧。”
他略一沉吟,缓缓念出,“待得四海清平日,朕为将军卸铁衣。”
孙传庭喉头一紧。
他深深拜下去,再起身时,只看见皇帝转过去的背影。
退出殿门,穿过长长的宫道。
冬日的风刮在脸上,像细砂。
他没有回头。
殿内,朱由检站在原处,望着那身影消失在朱红宫门外。”担子都压在你肩上了。”
他低声说,不知是说给谁听。
过了许久,他才慢慢坐回御案后。
笔架上那支朱笔刚提起,帘外便响起细碎的脚步声。
一个小内侍跪在阶下,声音又尖又急:“德妃娘娘请 ** 爷过去。”
笔尖悬在半空,一滴红墨无声滴在奏折封皮上,洇开如血。
朱由检放下笔,对侍立在阴影里的老太监说:“这些,先送司礼监。
让曹正淳看过,再报朕。”
永和宫的暖意扑面而来,混着檀香和果子的甜味。
他才跨进门槛,一团绯色影子便撞进怀里。
“陛下看!”
阎嫚儿仰起脸,鬓边新簪的步摇随着动作乱颤,细碎的金光晃得人眼花。
她耳垂上坠着明珠,颈间璎珞累累,整个人像裹在宝光里。
朱由检握住她伸来的手,触感温软。
他仔细端详片刻,笑了:“人衬首饰,不是首饰衬人。”
笑声立刻银铃般响起来,震得她发间金蝶翅膀簌簌抖动。
“叫朕来,就为看这个?”
他问,手指拂过她腕上一串珊瑚珠。
“才不是呢。”
她拽着他往殿中走,绣鞋踩着地毯,悄无声息,“陛下这几日累得很,臣妾想着法子让您松快些——田姐姐排了舞,专等您来赏。”
“她还会这个?”
“何止会。”
阎嫚儿已将他按在铺了貂绒的椅中,朝旁使了个眼色。
丝竹声不知从何处漫上来,像温水漫过脚踝。
一队人影从屏风后转出,薄纱裁成的衣裙在烛火下近乎透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