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再言语,转身便朝那座宫殿的方向迈开了步子。
慈庆宫内,周皇后抬眼望见天子踏入时的神情,到唇边的问候便咽了回去。
她依礼福身,随后安静地坐到了张太后身侧的椅中。
张太后自然也察觉了皇帝眉宇间凝着的寒意,只当是冲着自己来的,未等对方开口便先出了声:“陛下,哀家明白祖训森严,后宫不得……”
“皇嫂多虑了。”
朱由检截断了话头,语气稍缓,“朕恼的是外朝那些人,与皇嫂无关。”
张太后闻言,紧绷的肩线才微微松了些,却仍追问道:“那陛下如今作何打算?”
朱由检没有直接应答,反而问道:“他们除了求情,可还递了别的话?”
张太后侧首向侍立的老宫人示意。
一份奏折经由王承恩的手,递到了皇帝面前。
朱由检展开那叠纸,目光一行行扫过,殿内只余纸张翻动的轻响。
良久,他合上奏本,对王承恩吩咐道:“将曹正淳从晋商宅邸里起出的那些账册——记着关外往来数目的——全部送到内阁值房去。”
交代完毕,他才转向座上的两位女子:“此事朕自有处置,皇嫂与宝珠不必……”
话至一半,却瞥见周皇后怔怔地望着虚空某处,神思恍惚。
“宝珠?”
他唤了一声。
周皇后肩头轻颤,像是从深水里被拉出来般蓦然回神:“陛下……是在唤臣妾?”
“你方才在想什么?”
他走近几步,视线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。
“没……没什么。”
她下意识地交握双手,指节微微泛白。
这模样让他心头一紧。
他上前握住她冰凉的手腕,声音放得更轻:“告诉朕。”
张太后也倾身过来,目光里满是忧虑:“可是身上不适?”
周皇后的睫毛颤了颤,视线垂向地面,耳根却泛起极淡的红:“妾身……许是有了。”
殿内静了一瞬。
张太后最先反应过来,急急对王承恩道:“快!传太医!”
王承恩甚至忘了应声,转身便冲出了殿门,衣摆带起一阵风。
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太医官袍的下摆几乎被汗水浸透,跟着王承恩疾步踏入宫门。
朱由检抬手止了他的礼:“先诊脉。”
太医不敢耽搁,立即从药箱中取出脉枕。
周皇后将手腕轻轻搁在那块青色绸布上,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裙裾。
她虽私下翻过不少医书,可事到临头,那字句里的推断都成了飘忽的云,抓不真切。
御医屏息凝神,三指稳稳地按在了她的腕间。
太医察觉到周皇后紧绷的肩线,声音放得极缓:“娘娘,请松一松气息。”
短暂静默后,太医退开两步,向着座中三人弯下腰:“陛下,娘娘,皇后确是喜脉。”
朱由检眼底骤然亮起,扬声朝外吩咐:“赏!在场每人十两,太医再加百两。”
如今他手头宽裕,这点银钱已不算什么。
殿内侍立的宫人们闻言,齐齐躬身贺道:“奴婢恭贺陛下,恭贺娘娘。”
***
张嫣望着那边,目光里浮起一层薄雾似的怅惘。
她与 ** 成婚数载,始终未能留住一儿半女,后来好不容易怀上,却叫客氏那毒妇暗中下手,生生断了那孩子的生路。
此刻见周皇后有孕,心口像是被两种情绪拉扯着——既为皇室血脉得以延续而欣慰,又为自己那未见天日的骨肉感到刺骨的酸楚。
她起身走到周皇后身旁,握住对方微凉的手:“宝珠,这是天大的喜事,方才你怎么神色不安?”
朱由检闻言也转过视线。
周皇后抬起眼,先看了看皇帝,又扫过周遭,唇瓣动了动却没出声。
朱由检会意,抬手一挥:“都退下。”
人影悄无声息地散去,殿门轻轻合拢。
待只剩他们三人,周皇后才低声开口:“臣妾……是怕陛下处置那些人手段太过,会折损腹中孩儿的福分。”
说完便垂下了头。
朱由检听完,眉心渐渐拧起。
张嫣也侧过脸,看向皇帝。
殿内静了许久,只听见更漏滴答。
朱由检终于朝门外唤道:“王承恩,叫曹正淳即刻来慈庆宫。”
吩咐完,他坐回周皇后身边,将她另一只手拢进掌心:“罢了,看在你和孩子的份上,朕留他们性命。
这样可好?”
“当真?”
周皇后倏地抬眼,眸中泛起光亮。
“天子之言,岂有儿戏。”
“臣妾代孩儿谢过陛下。”
周皇后说着便要起身,却被张嫣轻轻按回椅中。
“既有身孕,往日那些蹦跳的性子可得收着了。”
张嫣语气温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。
朱由检连连点头:“皇嫂说得是。”
又转向张嫣道:“日后还要劳烦皇嫂多看顾宝珠。”
“分内之事。”
张嫣唇角微弯。
正说话间,曹正淳已悄步进殿,伏身行礼:“臣叩见皇爷,叩见两位娘娘。”
朱由检目光落在他低垂的头顶上:“先前交办你的事,改一改。
除首恶外,其余人等皆流放云南。
首恶……不必斩了,赐绞刑,留个全尸罢。”
曹正淳赶到时,朱由检已立在廊下。
“按朕说的去办。”
内侍躬身应下,虽不解天子为何改了主意,却未多问一字。
待人退去,他才转向身侧的女子:“宝珠,可安心了?”
周皇后颔首,指尖在袖中轻轻攥了又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