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在一旁的年轻妇人忽然开口:“既然出了城,为何不继续往南?”
她是努尔哈赤的女儿,此刻语气里听不出起伏,像在询问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
李若琏的目光掠过她耳畔那枚褪了色的金坠子:“若径直向南,不出半日便会被骑兵咬上。
得有人往别的方向去,引开追兵。”
“你直接称他们 ** 也无妨。”
她嘴角扯了扯,像笑又不像,“我既嫁了他,便是随了他。
大金这两个字,早和我断了关联。”
话音落下时,她别过脸望向远处灰蒙蒙的野地,肩头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。
夹在父亲与丈夫之间这些年,像被两堵墙缓缓碾磨。
如今墙塌了一面,反倒透出口气来。
“引开追兵的事,”
她转回脸,声音清晰了些,“什么时候开始?”
“刘将军会去做这件事。”
空气骤然凝固。
年轻妇人手指探向腰间,一道冷光从鞘中滑出半寸——却被老妇人一声低喝钉在原地:“把刀收回去!”
“您没听见吗?他要让夫君去送死!”
“李大人自有安排。”
老妇人闭目捻动手中的檀木珠串, ** 从唇间无声淌出,“你夫君会平安的。”
李若琏朝老妇人微微躬身,随即转向阴影中一名部下:“带老夫人进屋歇着。
我还得再进一趟城。”
他掬起路旁石槽里积存的雨水,抹去额角干涸的血渍,又从怀中取出些炭灰与胶泥,在脸上重新涂抹。
另一道城门下,守卒正打着哈欠换岗,他混在几个推粮车的农户间,重新渗入沈阳城墙的阴影。
酒楼后巷,掌柜的正在檐下擦拭铜壶。
“都备妥了?”
李若琏的声音贴着墙根飘过去。
“只等火起。”
“刘府火光亮时,城里各处都点上。
别让烟只往一处飘。”
李若琏交代完最后一句便转身离去。
他知道接下来几个昼夜恐怕都无法合眼。
子时的梆子刚敲过,刘府后墙闪过一道比夜色更深的影子。
刘家两兄弟早已候在廊下,见那影子落地,立即迎上前。
年长的那位压低嗓子问:“能动手了?”
“动手。”
简短两个字像刀锋划破寂静。
顷刻间,檐角、柴垛、窗棂同时绽开橙红的光斑。
北风正烈,火星刚沾上木料便窜成火蛇,不出半柱香,整座宅院已化作翻腾的熔炉。
火舌舔上夜空时,城中各处相继亮起相似的光点。
哭喊声从四面八方涌来,如同潮水拍打着街巷。
“走!”
李若琏的声音被热浪烘得发干。
忽然有身影扑倒在石阶前。
火光映出一张满是泪痕的脸——是伺候老夫人的那个丫鬟。
“你不是领了银钱回乡了?”
刘兴祚愣住。
“奴婢……没有家了。”
少女的哽咽断在风里,“求老爷带上奴婢,老夫人跟前总得有人端汤送药……”
男人还在迟疑,李若琏已经抓住少女的手腕:“跟上!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。”
三人穿过混乱的街市。
到处是撞翻的货摊、狂奔的人影、泼洒的水桶,没人注意这几个逆着人流的身影。
酒楼后院的槐树下等着另一家三口。
李若琏扫视众人,径直走向墙角堆着陶缸的地方。
他挪开缸底压着的木板,露出黑洞洞的方口。
绳索在少女腰间缠了两圈。
他托着她缓缓坠入黑暗,接着是那对母子。
轮到刘家兄弟时,年长者忍不住拽住他衣袖:“要在地底下躲到天明?”
“等不到天明。”
李若琏擦亮火绒。
微光摇曳着爬满地窖土壁。
他走到堆着霉稻草的角落,抄起靠在墙边的铁镐。
第三下掘下去,镐尖撞上硬物。
刨开浮土,底下竟是块钉着铁环的松木板。
连经营酒楼多年的汉子都瞪圆了眼睛——他从未想过每日储菜的地窖底下还藏着另一层空间。
李若琏已经掀开木板。
洞口涌出带着霉味的气流,他举着火绒率先跃下,声音从深处传来:
“下来,抓紧。”
几人依次跳下洞口。
脚刚踩实,便发现这地道竟能容成人站直身子前行,众人不由得交换了眼神。
刘兴祚压低声音道:“李大人原来早有安排。”
“非我所为。”
李若琏只简短答了一句,便迈步向前,引着众人往深处去。
地道里只有脚步声与呼吸交错。
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,香兰的步子已踉跄起来,最暗处终于现出轮廓。
李若琏停在尽头土墙前,抬腿猛踹——
哗啦!土块应声崩落,露出后面空洞的黑暗。
原来只是层薄泥壳。
他探身出去,抓住垂在洞外的一截粗绳,三两下攀了上去,随即回头朝下低喝:“快!”
待所有人都爬出洞口,才看清这出口竟开在一口井的侧壁,离井水仅半臂之遥。
有人忍不住吸了口气。
李若琏将乙字三号拉到一旁,耳语几句,随即牵过拴在井边的三匹马。
他将缰绳分给刘兴祚兄弟,自己翻身跃上马背,又朝乙字三号看了一眼:“切记。”
说罢一抖缰绳,马便窜了出去。
刘兴祚与弟弟对视一瞬,只得催马跟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