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还是他祖父多方打点,才将人从牢里弄出来。”
他语速很快,仿佛急于撇清什么。
老人脸上的皱纹更深了。
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,却没有喝。”往后,离那户人家远些。
听清楚了吗?”
“父亲莫非疑心他们?”
徐允祯的声音里透出讶异。
“回你的院子去。”
徐希皋没有解释,只挥了挥手。
等脚步声消失在廊外,老人才对着空无一人的厅堂低声自语:“到底还是按捺不住了。”
* * *
暮色染红宫墙时,两道人影才踏入东暖阁。
他们的衣摆沾着尘土,眉宇间锁着相似的疲惫。
御案后的身影抬起头。”如何?”
曹正淳躬下身,嗓音有些发干:“皇爷,内城各处皆已查遍,未见异常。”
朱由检离开御座,靴底摩擦着金砖,发出规律的轻响。
他在窗前停下,背对着两人。
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。
“锦衣卫押着的那个活口,”
皇帝的声音从背影传来,“开口了吗?”
李若琏的脊背弯得更低。”人已清醒,只是……尚未吐露只字。”
“锦衣卫的刑具生锈了?”
朱由检转过身,目光扫过两人的脸,“若是不行,便交给东厂处置。”
“求陛下再宽限几日!”
李若琏的指节微微发白,“臣必让他说出该说的话。”
暖阁里只剩下灯花爆开的细响。
皇帝走回案边,指尖划过摊开的奏章边缘。”朕不听许诺,只看结果。
明白么?”
“臣等明白。”
两人退出后,朱由检对静立角落的王承恩抬了抬手。”去永和宫。”
永和宫的殿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时,檐下的身影已经立了许久。
他踏过石阶,一眼瞧见那张脸冻得发青,指尖也是冰的,便攥紧了往殿内带。
“何必等在外头。”
声音落得轻,却像呵出的白气,散进暖阁里。
“您几日没来了。”
她仰起脸,眼眶泛着潮意,“听见动静,就坐不住。”
他抬手拂去她肩上的碎雪,只道:“如今不是来了?”
“用过饭不曾?”
她问。
“尚未。”
他往椅中一靠,“叫人传到这里罢,你陪着。”
她应声便转身,步子快得裙裾扬起一角。
不多时,漆案上已布满了碗碟。
他夹起一块深酱色的鸭肉,搁进她手边的小盏。
“先用些,吃完有桩事同你说。”
她低声道谢,筷子刚凑到唇边——
却忽然侧身干呕起来,肩背微微发抖。
他倏地站起,手掌一下下轻抚她的脊背。”怎么了?哪儿难受?”
又朝帘外提声道,“传太医!”
“不必劳烦……”
她喘着气摇头,“歇歇便好。”
“傻话。”
他蹲下身,视线与她齐平,“说不定是有了身子,哪能马虎?”
她怔住,指尖悬在半空。
有了?腹中竟藏了个小东西?
饭食撤了下去。
他扶着她挪到暖榻边,递过一盏温茶。”抿两口,等太医来。”
约莫一刻钟后,须发花白的医官提着药箱疾步而入,刚要跪拜,便被抬手止住。
“先诊脉。”
医官躬身近前,垫上脉枕,三指轻轻搭上她的腕子。
片刻,他退后一步,拱手道:“陛下,娘娘——确是喜脉。”
他倏然笑开,朝侍立在侧的老内侍扬了扬下颌。”赏。”
随即坐到榻沿,握住她冰凉的手。”往后可不能再任性了。
朕听说你每日还在院里练拳脚?从今日起,一概不许。”
她仍晕乎乎的,像踩在云絮里,只懵懂点头。”臣妾记下了。”
他转头,对刚送完医官返回的老内侍吩咐:“去坤宁宫报与皇后知道。”
“老奴即刻差人去。”
苍老的嗓音应道,身影悄步退入帘外的阴影中。
王承恩退下后不久,廊下便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与衣裙摩擦的窸窣声。
周皇后在几位年长宫婢与年轻侍女的环绕中踏入殿门,裙裾拂过门槛时带起一阵极淡的檀香气。
朱由检迎上前去,伸手托住她的肘弯。
他触到她袖口下微凉的手腕,眉头便轻轻一蹙:“身子重了,何必亲自走动?”
话音未落,另一侧的身影已立了起来。
阎嫚儿快步走近,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缘的绣线:“该是臣妾去请安的,怎敢劳动娘娘?”
三人移至暖榻旁坐下。
周皇后侧过脸,唇角弯起柔和的弧度:“几日不见,连声‘姐姐’都听不着了?”
阎嫚儿耳根泛出薄红,声音低了下去:“初入宫时不懂礼数,这才……”
话未说完便被截住。”往后照旧便是。”
周皇后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。
阎嫚儿抬起眼,颊边终于漾开笑意:“嗯,谢过姐姐。”
两个女子很快凑在一处低声交谈起来,偶尔漏出几声极轻的笑。
朱由检在旁站了片刻,发觉自己竟插不进半句话,只得留下一句“你们说话”
,转身出了殿门。
廊下的风带着初冬的干冷扑在脸上——他本是为着阎应元那桩事来的,眼下显然不是开口的时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