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是臣始终无缘亲眼得见。”
他顿了顿，抬起眼望向御案上那几块沾着泥土的块茎，“未料想，竟能在京师见到实物。”
皇帝的身体微微前倾，袖袍带倒了案边一本奏折。”你是说——番薯，如今大明境内已有？”
“臣不敢断言。”
徐光启的视线转向殿门方向，“郑将军常年往来海上，或许见过。
陛下何不召他当面问询？”
“王承恩！”
朱由检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在空旷的殿宇里激起回响，“立刻传郑芝龙入宫！现在就去！”
等待的时间被炭火烘烤得粘稠而漫长。
当郑芝龙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门槛外时，皇帝已经第三次走到窗边又折返。
这位水师将领的步伐带着迟疑，清晨才刚离开宫门，急促的召见令他的掌心渗出薄汗。
“近前来。”
朱由检不等他行礼完毕，已将一块灰褐色的块茎递到他眼前，“仔细看看，可认得此物？”
郑芝龙双手接过，指腹触到表皮粗糙的凹陷。
只一眼，他脱口而出：“陛下，这是……土豆？”
“正是！”
皇帝的声音里压着某种颤动的情绪，“那么番薯呢？你在福建可曾见过番薯？”
暖阁忽然安静下来。
郑芝龙能听见自己呼吸的节奏，他不明白这两样海边常见的作物为何会让天子如此急切，但还是躬身答道：“回陛下，闽地许多农户的田垄间都种着番薯，臣确实见过。”
朱由检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，震得茶盏叮当作响。”好！极好！”
他转向侍立在侧的太监，“传朕旨意，命郑芝龙即刻遣人南下，将番薯与土豆的种苗尽数采买，火速运抵京师！”
郑芝龙在一片茫然中领命退出。
殿门开合的间隙，冷风卷着雪沫扑进来，很快又被地龙的暖意融化。
朱由检重新看向一直静立在一旁的老臣。”徐卿。”
他的声音缓和下来，却仍带着未散的激动，“朕欲在北方诸省广植此二物。
你精研农事多年，可能为朕分忧？”
徐光启拱手，衣袖垂落时带起细微的风。”陛下，臣以为有一人比臣更为适宜。”
“何人？”
老臣的目光转向暖阁另一侧始终沉默的身影。”宋大人自然……”
宋应星立即上前半步：“臣愿为陛下效力。”
徐光启却缓缓摇头：“长庚需总理工部诸坊，精力恐难兼顾。”
他转向皇帝，一字一句道：“臣举荐陈经纶——当年那位海商之子。
臣屡次听闻此人深谙此类作物习性，若论推广种植，恐无人比他更合适。”
“王承恩！”
朱由检立刻扬声，“速去追上郑芝龙，让他务必恭请陈经纶全家北上入京！”
脚步声匆匆远去。
朱由检长长舒出一口气，肩背微微松懈下来，目光落在那些不起眼的块茎上。”有了这两样东西……百姓的饭碗，总算能踏实几分了。”
徐光启双膝触地，额头几乎贴到冰凉的砖面。”此事本当速报天听，臣却延误至今……万望陛下恕罪。”
话才说到一半，御座上的声音就截断了他。
“卿何罪之有？”
朱由检抬手虚扶，“起身说话。”
“谢陛下隆恩。”
徐光启撑着官袍下摆站直，听见皇帝转向另一侧。
“郑芝龙的使者入京前，此事暂缓再议。”
年轻的君主顿了顿，目光落在始终垂手侍立的宋应星身上，“召你进宫，是要问燧发枪——如今一日能造出多少？”
宋应星眼底骤然亮起光来。”托陛下洪福，那冲床图样与特制刀头真是解了燃眉之急。
刻画膛线比往日快了十倍不止，如今坊间一日可成枪近千。”
“好！”
朱由检猛地从紫檀木圈椅中站起，在铺着波斯毯的地上来回走了两趟。
暖阁里只听见靴底摩擦绒毯的沙沙声。
等他再度开口时，声调已压稳了些：“枪械既已解决，火炮呢？新制的那十门，可曾刻上线膛？”
“正要禀报陛下。”
宋应星躬身更低了，“十门新炮均已完工，膛线亦是用工坊自产的刀头所刻。”
“自产？”
朱由检倏然转身，“你们已能仿制那种刀头了？”
“臣与匠人们反复验看陛下所赐样品，发觉其中混炼了数种异金属。
我们便试着在精铁中掺入别料，失败不下万次……终是炼出了几种堪用的硬钢。”
殿中静了一瞬。
继而皇帝抚掌大笑，笑声震得梁间微尘簌簌飘落。”该赏！重重地赏！”
他侧首对屏风旁侍立的宦官扬声道，“记下——赐宋卿白银五万两，余下匠人各得万两！”
宋应星又跪了下去。”此乃臣等份内之事，实不敢受……”
“长庚，”
徐光启在一旁轻声提醒，“陛下所赐若不领，底下那些靠手艺养家的人该如何自处？他们过的本就不易。”
“徐卿说得在理。”
朱由检走回御案后，指尖划过案上鎏金镇纸的冷边，“有功必赏，此风当立。”
他停顿片刻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，抬眼望向殿顶彩绘的藻井，“朕早有念头，该设个专事‘格致’之学的衙门。
趁眼下这机会，便将它立起来罢。”
“格致？”
徐光启微微蹙眉。
见宋应星也抬起困惑的眼，皇帝解释道：“便是世人常说的杂学。
数术、冶铁、**、舟楫、造纸……乃至医理、农事，皆属此道。”
“原来这些便是‘格致’？”
“凡探究天地常理、万物根由的学问，都可归入其中。”
朱由检的声音在空旷的暖阁里缓缓荡开，像滴入静水的墨。
窗外暮色正一寸寸侵蚀着飞檐的影子，将殿内人的轮廓渐渐融进昏黄的光里。
朱由检的目光扫过面前两张专注的脸。
他停顿片刻，让话语沉入寂静的空气。”此事，朕意已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