铳声炸裂,却不是连贯的轰鸣,而是层层叠叠的爆响——第一排火光迸溅后疾退至末列,第二排随即蹲身击发,接着是第三排。
硝烟尚未散尽,新一轮铅雨又已泼出,循环往复间,竟无半分间隙。
张维贤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紧。
他看见铳口每一次吞吐白烟,士卒每一次装填 ** 的麻利动作,忽然觉得这冬日的风里,掺进了铁与火的味道。
张维贤与卢象升的目光从纸面移开,同时落在周遇吉脸上。
卢象升的指节在纸缘压出浅痕,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震动:“这法子……是你琢磨出来的?”
周遇吉立即躬身,双手在身侧握紧:“末将不敢居功。
这是已故黔宁王早年留下的遗策。”
“黔宁王……”
卢象升低声重复这三个字,像在舌尖掂量它的分量。
见二人神色,周遇吉眼角细微的纹路舒展开来。
他向前半步,声音压低却清晰:“二位大人觉得——凭这些,能镇住京营里那些老油子么?”
张维贤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末梢,片刻后忽然松开:“足够。
时辰不早,现在便动身如何?”
卢象升与周遇吉同时抱拳。
五千名腾镶左卫的兵卒在急促的号令声中列队,马蹄与脚步混成的闷响跟着三人的背影,碾过尘土朝京营方向漫去。
***
同一时刻,五军营深处某座营帐飘出浑浊的酒气。
油灯将人影投在帐布上,晃得如同水底鬼影。
一个穿着小旗服色的瘦削男人捏着陶碗边缘,喉结上下滚动:“千户,这节骨眼上躲着喝酒……万一被撞见……”
“撞见个屁!”
被称作千户的壮汉将碗底重重磕在木板上,腌菜和劣酒的气味猛地炸开,“日日练!夜夜练!练得老子胯骨轴子都要磨出火星子了!”
他啐出一口浓痰,“卢象升那厮……抽在老子孙背上的鞭痕还没消透呢!等着,迟早让他知道京营的土到底埋谁!”
帐布突然被掀开。
风卷着沙粒扑进来,油灯火苗剧烈弯腰。
杨廷麟站在光影分割处,甲胄的金属边缘泛着冷光:“赖良军,谁准你擅离操练?”
桌边几人像被冻住般僵在原地。
赖良军却慢吞吞支起上半身,眼皮耷拉着:“累了,找弟兄们润润嗓子。
杨参将也来一碗?”
陶罐碎裂的脆响炸开。
杨廷麟的靴底碾过满地陶片与酒渍,手指几乎戳到对方鼻尖:“信不信我现在就能摘了你的腰牌?”
赖良军终于站起来,胸膛撞上对方指尖。
他喉咙里滚出笑声,越笑越响:“摘我?我年岁正当,没病没残!当年在蓟州砍过 ** 的脑袋,兵部记档的功勋还在!就因几口黄汤?”
他声音陡然拔高,像钝刀刮过铁皮,“你凭什么?!”
帐外围拢的人影越聚越密。
无数道目光穿过布缝,黏在杨廷麟握紧的拳头上。
帐中空气骤然绷紧。
杨廷麟的呼吸变得粗重,胸膛剧烈起伏。
他朝帐外厉声喝道:“来人!拖出去,杖责五十!”
赖良军弯腰拾起脚边那柄沉甸甸的兵刃,横在身前,嗓音里压着火星:“我看今日哪个敢动?”
刀锋的冷光映在杨廷麟眼底。
他声音沉了下去,一字一顿:“赖良军,你意欲何为?”
“少来这套!”
赖良军啐了一口,嘴角扯出狞笑,“老子是吓大的?想拿我?先听听我手下弟兄们答不答应!”
四周人影开始攒动,靴底摩擦地面的窸窣声从各处传来,渐渐围拢。
杨廷麟目光扫过一张张模糊的脸,意识到此刻并非发作的时机。
他压下喉头的血气,声音恢复了平板的调子:“好。
那便等英国公与卢大人回营再议。”
说罢转身欲走。
身后传来一声嗤笑。”哼!掀了我的案子,就想这么抬脚走人?”
杨廷麟脚步顿住。
他没有回头,右手却已按上腰间佩剑的吞口。”赖良军,”
他侧过半边脸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今日,你是要留我?”
“留你又怎样?”
赖良军的声音贴着耳根追来,“错就错在,你独个儿闯到我这地盘上。
今儿爷就给你立立规矩!”
话音未落,破风声已至脑后。
杨廷麟侧身避过劈来的刀锋。
多年养尊处优的身手,怎敌得过沙场里滚出来的筋骨。
不过三五回合,杨廷麟一记重踹正中对方胸口。
赖良军闷哼一声,整个人向后跌去,重重摔在泥地上。
他挣扎着撑起上半身,手中刀尖颤抖着指向那个屹立的身影,嘶声吼叫:“上!给我宰了他!”
周遭兵卒们互相递着眼色,脚步黏在地上,无人上前。
赖良军眼睛赤红,唾沫星子喷出来:“忘本的杂碎!你们碗里吃的粮,是谁给的?!”
牙齿咬紧的咯咯声从人群里零星响起。
终于有人抽出了刀。
接着是第二个、第三个。
刀刃划破帐内凝滞的空气,朝着 ** 那个孤直的身影逼近。
杨廷麟指节收紧,剑柄上的纹路硌着掌心。
他深吸一口气,眼底寒芒渐盛——
就在这时,帐外炸开一道苍老却浑厚的怒喝:
“闹什么?!都给老夫闪开!”
像被无形的手骤然按住,所有动作僵在半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