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次遇袭后,他已许久未见这位臣子。
此番召见,也是让那位久居宫中的女子,见一见自己的血亲。
阎应元躬身行礼时,衣料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殿内熏香的气息混着药味,萦绕在他周身。
将近一月的休养让原先失血的脸色恢复了些许,但眼底仍存着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“此处并非朝堂,不必拘礼。”
朱由检的声音从上方传来,带着惯常的平稳。
站在一旁的女子快步走近,伸手虚扶了一下。”兄长许久未来看我了。”
她的语调里掺着埋怨,却也藏着欣喜。
阎应元直起身,目光落在妹妹脸上,喉结动了动,终究没说出什么。
窗棂透进的光线映着她略显丰润的面颊,与记忆中的模样有了些微差别。
“前些日子,朕派他出京办事去了。”
皇帝适时开口,语气自然,“莫要错怪你兄长。”
“正是。”
阎应元顺势接话,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,“离京数日,方才归来。”
听了这番解释,女子眉眼间的郁色才散去。
她挽住兄长的胳膊,声音压低了些,却掩不住雀跃:“你要当舅舅了。”
阎应元怔住,随即眼底涌起光亮。
入宫时日不长,竟已……难怪身形有了变化。
他立即转向皇帝方向,欲再度行礼恭贺。
话未出口便被妹妹截住。”那些虚礼就免了吧。”
她蹙眉摇头,“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。”
朱由检轻笑一声,目光扫过二人。”依她便是。
近来脾气见长,连朕都要退让三分。”
那一瞬间,阎应元眸色暗了暗,像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。
“午时已至,可愿陪朕饮几杯?”
皇帝问道。
“臣遵命。”
侍立一旁的王承恩得了示意,转身吩咐小太监去备膳。
刚交代完,另一名内侍悄步进来,凑近他耳畔低语片刻。
老太监神色一肃,快步走回御前,躬身禀报:“郑芝龙递来消息,福建的粮船已抵京,人正在宫门外候着。”
原本已示意二人落座的朱由检闻言起身,脸上绽出笑意。”传!让他到养心殿见朕。”
说罢又看向阎氏兄妹,“你们先用膳,朕需去处理此事。”
兄妹二人连忙站起,垂首恭送皇帝离去。
脚步声渐远,殿内只剩下他们。
阎应元转过脸,神色沉了下来。”你近来是否过于放肆了?”
女子愣住。”兄长何出此言?”
“方才陛下那句话,你听不出分量?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浸了冷水。
她眼眶微微泛红,咬了咬唇。”那是玩笑话……兄长怎就当真了?”
阎应元见她神情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他神色缓和几分,声音也低了些:“往后……多顾着些身子,总得为孩子想想。”
她轻轻点头,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衣褶。”晓得了,大哥。”
目光转向桌上,“先用饭吧。”
养心殿外,郑芝龙的身影在阶前立得笔直。
远远望见那袭明黄衣袍,他疾步趋前,袍角带起细风。”臣郑芝龙,恭迎圣驾。”
朱由检抬手虚扶,未等对方站稳便开口:“可是送到了?”
“回陛下,舍弟芝凤此番押运进京,计有薯芋五万斤。”
郑芝龙躬身答道,“充作粮种,应是尽够了。”
皇帝眼中骤然亮起光。”好!”
他抚掌,话音却顿了一顿,“那位姓陈的……”
“陈经纶。”
郑芝龙低声接道。
“对,陈经纶可一同来了?”
“此刻正在宫门外候旨。”
“传!”
朱由检转身入殿,衣摆扫过门槛。
不过半盏茶工夫,两道身影便跪在了殿中青砖上。
“草民郑芝凤(陈经纶)叩见陛下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
皇帝对身侧示意,“看座。”
三人落座时,朱由检的目光细细掠过他们。
郑芝凤面庞与兄长有六七分相似,肤色却白净许多,身形也清瘦些,倒还存着几分书卷气。
倒是旁边那人——虽知他不过而立之年,那张脸却已刻满风霜,眼角皱纹深如沟壑,双手骨节粗大泛红。
若非早前看过卷宗,任谁都会当这是个田间耕作半生的老农。
殿内静了片刻。
朱由检忽然开口:“朕今日心中欢喜,比登基那日更甚。
你们可知为何?”
郑家兄弟对视一眼,俱是摇头。
陈经纶却抬起眼,声音沙哑如磨砂:“陛下……可是为天下百姓往后的肚腹生计而喜?”
“哦?”
皇帝身子微微前倾,“陈卿如此笃定?觉着凭这几样土里长的东西,便能解万民饥馑?”
陈经纶倏然离座,双膝重重触地。
“陛下。”
他伏身,额头抵着冰凉砖面,“自先父携薯种归国,数十年来心心念念,便是让这些作物遍植四海。
奈何……阻力重重。”
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先父耗尽心血,终其一生也不过在闽地零星推广。
临终时他攥着草民的手,要草民接续此事。
他说……待到大明处处皆见薯芋青苗,便是盛世再临之日。”
他抬起头,眼眶泛红:“接到诏书那夜,草民在父亲灵位前跪到天明。
先父未竟之志——或许真能在草民手中得见天光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