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的目光扫过其余几人。
无人再言。
“便依此议。”
他最终说道,“从京营替换下的旧兵器里拨一批,送往大同。
内阁筹措粮草,朕再从内帑支十万两银子,一并运去。
给袁崇焕和毛文龙的文书今夜就发,命他们加紧袭扰,不得有误。”
“臣等遵旨。”
“支援之事既定,”
皇帝的声音在烛影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接下来议两件事:谁去大同?去了,又要谈什么条件?”
殿内沉寂得能听见烛火轻爆的声响。
朱由检的目光扫过阶下,最终落在一人身上。
“首辅。”
他开口道。
温体仁从班列中起身,袍袖拂动间躬身行礼:“陛下,臣 ** 前往。”
御座上的年轻天子注视他片刻,缓缓摇头:“卿之心意,朕明白。
只是内阁诸事繁杂,尚需卿坐镇中枢。”
话音方落,另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:“老臣愿往大同。”
朱由检抬起眼,看向说话的老人。
他没有立即回应,而是垂下视线,指尖在扶手的雕纹上轻轻叩击。
时间在寂静中流淌,直到那叩击声停住。
“准。”
他吐出一个字。
孙承宗深深一揖,花白的须发在殿中穿过的微风里微颤。
“会盟之事,卿有何计较?”
天子的声音从上方传来。
老人闭上了眼睛。
他站立在那里,像一株深秋的古松。
朱由检没有催促,只是静静等待着,看着殿角铜漏中的细沙缓缓堆积。
约莫半柱香后,那双眼睛重新睁开。
“陛下。”
孙承宗的声音沉稳如石,“老臣以为,首要是名分。
林丹汗须受大明敕封,此乃会盟之基。
若他不肯,则盟约不必再议。”
他略作停顿,继续道:“其二,蒙古诸部须止兵戈,不得再犯北疆。
其三,大明可予兵甲、茶盐诸物,然必以互市为途,银货两讫。
其四——”
老人的语气加重,“无论建奴攻谁,另一方皆须出兵策应,互为犄角。”
说完这些,他再次躬身:“老臣愚见,仅此数端,请陛下裁夺。”
朱由检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。
“甚好。”
他说道,“便依此去谈。
朕予卿临机决断之权,凡不损国本者,皆可斟酌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
“今日便议到此吧。”
天子挥了挥手,袍袖带起一阵轻风,“诸卿且去准备。”
***
同一时刻,英国公府的密室里只点着一盏灯。
张之极盯着跳动的灯焰,低声问道:“父亲,陛下设这建章营,当真只是要效仿祖制,让勋戚子弟充作禁卫?”
张维贤的手指缓缓捋过颌下长须,在昏黄的光线下,他的面容半明半暗。
“怕是不止。”
老人的声音低沉,“圣心难测,然无论如何,明日西山点卯,你须准时前往。”
“儿明白。”
张之极顿了顿,“只是京中这些纨绔……恐怕难堪大用。”
黑暗中传来一声短促的冷哼。
“且看着罢。”
***
次日破晓,西山营地的辕门外还凝着夜露。
张之极勒住缰绳时,远远便看见那人立在晨雾里。
一身铁甲泛着冷光,十余名锦衣卫如铁桩般立在其身后。
他翻身下马,靴底踏碎了几茎枯草,走到距对方十余步处,躬身抱拳。
“卑职张之极,见过指挥使。”
巩永固并未摆出上官姿态,同样抬手还了礼。
张之极立刻侧身避开,声音平稳:“军营之中只有张之极,没有什么小公爷。”
“好。”
巩永固不再客套,示意他站到一侧,“随我一同等候吧。”
日头渐渐爬高,将近两个时辰过去,午时将至,营门处才出现第二道身影。
定国公府的徐允祯不是独自前来,身后跟着三十余名精壮汉子,个个肩宽背厚,步履沉实,显然是练家子。
他瞥见点将台前的两人,随意抬了抬手,便径直站到张之极身旁。
那些家丁无声地在他身后列开阵势,一时竟压过了营中原本的肃穆。
巩永固目光扫过,眉心微微蹙起,终究没有开口。
午后,剩余的人才陆续抵达,无一例外都带着大批随从。
原本空旷的校场渐渐被填满,嘈杂的人声混着脚步声,竟让这座军营显出几分市集般的喧腾。
巩永固将众人引至校场 ** ,踏上木台。
台下仍是哄闹一片。
他吸了口气,厉声喝道:“肃静!”
身后数名锦衣卫齐声应和,刀鞘与甲胄碰撞出短促的锐响。
场中渐渐静了下来。
就在巩永固准备开口时,台下忽然冒出一句嗤笑:“毛还没长齐,倒摆起谱来了!爷今日站在这儿是给圣上面子,你算个什么东西?”
巩永固视线落向声音来处,眼梢微微压下:“我当是谁。
襄城伯府上的李国祯,是吧?”
那青年昂着脖子:“是又怎样?”
“拿下。”
巩永固的声音没有起伏,“杖二十。”
台下顿时一片骚动。
李国祯涨红了脸,破口骂道:“巩永固!你不过是个靠——”
话未说完,一块不知从何处扯来的灰布猛地塞进他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