宰塞转头与身旁几人交换了一串急促的低语,喉音浑浊如夜半兽群呜咽。
再转回来时,他眼底的锋芒稍稍收敛:“孙大人,结盟可以。
但大明得应下三件事。”
“讲。”
“第一,你们承诺的铁器要赶在雪落前运到河套。
第二,大明皇帝要准许我们往西迁到察哈尔现在的牧场。
第三,答应开的互市不能再拖。”
他一口气说完,胸膛微微起伏。
“西迁……”
老者沉吟片刻,“是看中了呼伦贝尔那片肥草?”
“正是。”
几乎没有停顿,苍老的声音便接了上来:“这三条,老朽代陛下准了。”
宰塞缓缓摇头,声音低沉:“孙大人,我身上流着孛儿只斤的血,祖辈也曾坐过龙椅。
有些事,我知晓的不见得比你少。
这几桩事,还是该由大明天子亲笔下旨,你说是不是?”
孙承宗愣了一瞬,随即嘴角浮起笑意:“自然可以。
圣旨会与那些兵器一同送到宣府。”
听到这句承诺,宰塞转向身旁几位首领,用他们自己的语言低语几句,再回身时,脸上已换上舒展的笑容:“孙大人,既然如此,盟约现在便能落笔了。”
孙承宗向侧后方微微颔首。
一直静立的幕僚上前,展开一卷明黄织锦,提笔蘸墨。
笔尖在帛面上游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两份文书终于完成。
孙承宗接过细看,目光逐行扫过,随后提笔署名,又从怀中取出方印,稳稳压上朱泥,盖在名字下方。
宰塞接过另一份,视线掠过那些弯绕的蒙文字迹,确认与先前商议的条款并无二致,便也执笔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其余首领与台吉依次署名。
待最后一人搁笔,其中一份帛书被重新卷好,递回孙承宗手中。
至此,与蒙古诸部联手的谋划,终于跨过了最关键的一道门槛。
余下的,便是等候京城那位天子落下朱批。
***
与宰塞等人分别后,孙承宗返回宣府总兵衙署。
候世禄的书房内,烛火跳动。
孙承宗将一只木匣递给身着暗色服饰的武官:“杨虎,立刻安排人手,将此奏疏星夜送抵京城,面呈陛下。
另派一队人,持我手书急赴西安,命孙传庭、曹文诏二人即刻调遣五万新军,驰援大同。”
“卑职明白!”
那武官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后,孙承宗唤人请来候世禄。
见到匆匆赶来的将领,孙承宗省去寒暄,径直开口:“世禄,传令宣府各部,即刻起进入临战状态,整备军械粮草。”
候世禄闻言一怔,脱口问道:“孙大人,犬子方才还报说盟约已成,为何忽然要备战?”
孙承宗面色沉凝,声音压得很低:“此番大明需与喀尔喀、朵颜等部合击察哈尔。
陕西的新军我已调往大同。
你麾下兵马,我无权直接调动,已另疏请旨。
陛下应会允准,你先着手准备便是。”
“末将这就去办!”
几乎在同一时刻,千里之外的京城宫阙深处,朱由检刚刚放下毛文龙呈上的密报。
他沉默片刻,对侍立一旁的王承恩吩咐:“去诏狱走一趟,把宁完我带过去。
告诉骆养性,好好‘照看’此人。
办完后,让他与李若琏速来见朕。”
“老奴这就去办。”
内侍躬身退下。
朱由检的目光重新落回那页奏报上,关于燧发枪在骑兵冲击下显露的劣势,字字清晰。
他眉头紧锁,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,脑海中掠过无数兵书战策的片段,却始终抓不住一个能真正遏制铁骑奔袭的良方。
殿内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。
马克沁机枪确实能有效压制骑兵冲锋,但眼下根本造不出来。
就算通过系统兑换出图纸,那种恐怖的 ** 消耗量也不是现在的大明国库能承受的。
朱由检最终只是将奏报里相关段落抄录下来,派人送往科学院,让宋应星他们去头疼。
诏狱深处,骆养性接到口谕后,示意手下将宁完我押进刑房。
行刑的老赵和李若琏先后赶到,骆养性低声复述了皇帝的交代。
李若琏的目光落在宁完我身上时,眼眶骤然充血。
他一步步走近,扯掉对方头上的黑布和口中塞的破麻,几乎将脸贴到对方鼻尖:
“宁完我,还认得我么?”
宁完我盯着那身飞鱼服,浑身一颤,声音发黏:“学、学生不知……”
李若琏忽然笑起来,笑声里像掺了碎冰:“当年你和范文程满沈阳城搜捕的是谁?当着百姓的面凌迟锦衣卫暗桩,前后害死我们多少兄弟——现在你说不认得?”
宁完我瞳孔骤缩,失声叫道:“你是乙字一号!”
“没错。”
李若琏顿了顿,齿缝间渗出的字音带着锈铁味:“那你知不知道,这儿是什么地方?”
宁完我转动眼珠扫视四周,墙上挂着的铁钩、铜钳、细链映入视线,身体开始疯狂扭动,喉间挤出嗬嗬的抽气声。
骆养性走过来按住李若琏的肩:“老李,人既进了诏狱,就用他给弟兄们祭酒吧。”
“饶命……饶了我!我知道建奴的布防……我全说……”
宁完我蜷缩着哀求,涕泪糊了满脸。
李若琏却转向老赵,声音平直得像磨过的刀:“交给你了。
让这叛贼尝尝诏狱的待客之道。”
“二位大人放心。”
老赵咧嘴应下,朝身后一名年轻校尉抬了抬下巴:“先给宁先生润润喉。”
校尉抱拳转身,走到角落木桌前摆弄起瓶罐。
片刻后端回一只陶碗,掐住宁完我的下颌将药汁灌了进去。
不过几次呼吸的时间,宁完我突然弓起身子剧烈痉挛,脖颈青筋暴起,喉咙里滚出非人的惨嚎。
这场抽搐持续了约半炷香,校尉才又灌下一碗解药。
待地上的人喘气稍平,老赵用鞋尖踢了踢他侧腹:“别歇着,下一道菜该上了。”
诏狱深处的铁门在身后合拢,骆养性翻身上马,缰绳在掌心勒出一道浅痕。
李若琏紧随其后,两骑踏碎石板路上的积水,朝着宫城方向疾驰而去。
空气里弥漫着刑房特有的锈与焦混杂的气味,渐渐被风吹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