渠家桢摆了摆手,转身欲走,“请孙大人暂且在此歇息。
来人——”
佩刀出鞘的摩擦声顿时撕裂了空气,数名锦衣卫已横身挡在孙承宗面前,刀刃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惨淡天光。
“渠家桢,你是在自掘坟墓。”
一道苍老而沉缓的嗓音,忽然从人群后方渗了过来。
渠家桢整个人猛地一僵,脖颈像是生了锈般缓缓扭过去。
待看清来人,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。”殿……殿下?您怎么会……”
“本王若不来,这场戏,你岂不是要唱到落幕?”
代王朱鼎渭拄着拐杖,每一步都踏得极稳,浑浊的眼珠却亮得慑人。
孙承宗眉心骤然锁紧。
他上前半步,依礼躬身:“臣,参见王爷。”
“孙大人不必多礼。”
代王的目光始终钉在渠家桢身上,话却说得轻描淡写,“待料理了这背主之徒,再叙话不迟。”
“王爷所言极是。
只是不知此事……”
“此乃地方军务。”
代王截断他的话头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本王不宜越权,还请孙总督自行决断。”
孙承宗胸腔里那口绷着的气,终于无声地松了下去。
方才那一瞬间,他几乎以为代王府要亲自下场。
若真如此,大同的天恐怕真要塌了。
“殿下!您不能这样!”
渠家桢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兽,嘶声叫起来,“末将可是为了——”
他的嚎叫戛然而止。
代王身侧一名侍卫疾步上前,拳头裹着风声重重砸在他的颧骨上,闷响之后便是痛苦的呜咽。
“捆起来。”
一直沉默立于代王身后的年轻人开口,那是世子朱彝梃。
孙承宗冷眼旁观,此刻终于将碎片拼凑出模糊的轮廓——代王府并非置身事外,只是不知深浅。
待到渠家桢及其亲信皆被制伏,代王才转向孙承宗,枯瘦的手掌微微抬起:“请孙大人,借一步说话。”
孙承宗略一颔首,身侧幕僚便领着众人鱼贯退出了厅堂。
杂沓的脚步声远去,前厅骤然陷入一片压人的死寂。
代王这才对世子抬了抬下颌,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出来:
“把那个孽障,拖上来。”
茶盏边缘的雾气尚未散尽,绳索摩擦地面的窸窣声便从门外渗了进来。
被捆缚的中年男子垂着头,衣袍上沾着尘土。
孙承宗没有抬眼,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热,等待坐在对面的那位先开口。
朱鼎渭的目光在那跪伏的身影上停留片刻,转向身旁的重臣。”孙大人,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这是本王的次子。
大同城里那些动静,是他和渠家桢的手笔。”
“所图为何?”
一声叹息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沉重。”还能为什么?自从陛下准许藩王移封海外,这孽障就盯上了代王府这张椅子。”
朱鼎渭摇了摇头,“此番 ** ,倒是连累孙大人了。”
孙承宗放下茶盏,瓷器与木桌相触发出轻响。”殿下预备如何了结?”
“本王会向陛下递请罪折子,望孙大人一同署名。
这逆子也会押送京师,听凭圣裁。
至于大同城内……”
他顿了顿,“便全权交由孙大人处置。”
“臣无异议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
朱鼎渭站起身,衣袖带起微风。
候在一旁的世子立刻上前搀扶,两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。
孙承宗保持着躬身姿态,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于廊外。
他直起身,对候在阴影里的幕僚吐出几个字:“审渠家桢。
把军中心怀异动的人都挖出来,处理干净。
要快。”
幕僚躬身退下,衣角掠过门槛。
回到王府深处,朱鼎渭在檀木椅上坐下,才看向一直跟在身后的长子。”兵员和百姓招募得如何了?”
“回父王,已得兵卒三万,百姓近十万。
移封之前,应当还能再添些人手。”
“兵卒不必再增,多招百姓。
人多了,往后才能占住更多的土地。”
“儿臣明白。”
烛火摇曳,将朱彝梃的影子拉长在砖石地上。
朱鼎渭望着他,又是一声长叹。”寡人原本想着……出去了,好歹给他一个郡王的名分,让他也能有自己的封地,自己的臣民。
可如今……”
“父王不必过于伤怀。”
世子的声音很轻,“二弟这次的事,牵扯太大了。
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,和渠家桢搅在一起行此险招。
陛下那边……还不知会如何看待我代王府。”
提到京城里那位年轻的皇帝,朱鼎渭的眉头锁紧了。
半晌,他才像是说给自己听:“代藩传了数百年,先祖是太祖皇帝的嫡亲血脉。
陛下……应当不会因此事过于苛责。”
他摆了摆手,止住长子欲言又止的神情。”寡人这身子,自己清楚。
等你把诸事安排妥当,便动身去京城吧。
移封的事……寡人怕是等不到了。”
“父王!”
朱彝梃急急上前一步,“代藩上下都仰仗您,您万万要保重。”
老人只是摇头,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不再言语。
布政使司那边会接手你无法带走的一切。
早些离开对谁都好。
帐外的风卷着沙粒打在牛皮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宰塞送来的军报刚被孙承宗压在镇纸下,墨迹还未干透。
信里详细描述了与建奴交战的经过,末尾提到喀尔喀和土默特的骑兵离大同已不到百里——他们在等下一步的命令。
孙承宗提起笔,飞快地写了几行字,交给候在一旁的信使。”交给三位侯爷,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像铁钉敲进木头,“按这上面写的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