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均已布置妥当。”
朱由检转向另一侧：“温首辅，你亲自下去问问，这些读书人不在太学研读圣贤书，聚在宫门前究竟想求什么。”
温体仁领命而去。
一炷香后他重返城楼，手中多了一卷裱糊工整的奏疏。
城楼上的风卷过纸页边缘，发出细碎的摩擦声。
朱由检将手中那叠文书随意拨弄几下，目光转向身旁须发已见霜色的老者：“内阁是何说法？”
温体仁躬身时衣料窸窣作响：“太祖皇帝明训，诸生不得妄议朝政。”
“正合朕意。”
城墙下的声浪已如潮水般漫上来，那些青衫身影在暮色里攒动着，呼喊穿透秋日的薄雾：“求见圣颜——求见圣颜——”
朱由检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，转身对随行的几位朝臣说道：“既然这般想见，朕便下去瞧瞧。”
他抬步欲行，身侧那位面白无须的老仆急忙上前：“主子，底下人多口杂，不如择几个为首的上来问话？”
“不必多言。”
玄色常服的下摆扫过石阶，脚步声在砖石间荡出回响，身后众人只得匆匆跟上。
当那道绣着暗金龙纹的身影出现在宫门前时，人群骤然静了一瞬，随即爆发出更杂乱的声浪：
“恳请陛下裁撤厂卫，广纳贤才！”
“厂卫祸国，请陛下明察！”
“学生要参劾工部徐尚书……”
朱由检抬起双臂，掌心向下缓缓压了压。
他的声音不高，却让最外围的人也能听清：“七嘴八舌的，朕听不明白。
推举几人上前说话。”
又侧首吩咐：“让他们选代表来。”
老仆躬身领命。
不过半盏茶工夫，三名监生被引至御前。
他们拱手长揖：“学生拜见陛下。”
侍卫搬来的榆木圈椅里，朱由检端坐着没有回应。
老仆尖利的嗓音划破空气：“好大的胆子！面圣竟敢不跪？”
学子们相互交换着眼神。
按旧例，有功名者确可免跪——但那需得天子默许。
而此刻御座上那张毫无波澜的脸，显然不打算给予这份体面。
见始终无人出声，三人终是屈膝跪倒，额头触地：“学生张溥/吴伟业/杨廷枢，叩见陛下。”
听见第一个名字时，朱由检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。
他任由那三人保持着俯身的姿势，许久才开口：“今日聚众围宫，所为何来？”
跪在最前的青衫书生立即抬头：“学生岂敢逼迫圣驾？只是前来进献忠言。”
朱由检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，一下，又一下。”太祖皇帝屡次下诏，严禁生员议政。
尔等违逆祖制，行此狂悖之举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那些开始向后瑟缩的身影，“就不怕朕治罪么？”
张溥却将脊背挺得更直，声音在宫墙间激起回响：
“陛下，朝廷养士二百余载，殉节守义，正当此时！”
朱由检的嘴角浮起一丝古怪的弧度。
他侧过脸，对身旁那些沉默的身影说道：“诸位都听见了。
今日倒又出了个杨用修。”
几位立在近处的大臣不约而同地蹙起眉峰。
这话是什么意思？若他是杨慎，那我们这些人又成了什么？
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三名年轻士子身上，声音沉了下去，像一块石头坠入深井。”那么，你们是不是也打算学他，最后把性命丢在云南的瘴疠之地？”
这句话里的寒意终于让三人脸上变了颜色。
周围的监生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骚动。
此刻的张溥，终究还不是多年后那个名动江南的人物；如今的他，不过是个有些才气的读书人罢了。
张溥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慌乱，喉结滚动了一下。”即便陛下真将学生流放至滇南，该说的话，学生还是要说。”
朱由检瞧着他失去血色的面颊，向后靠进椅背里，竟笑出了声。”好。
那便说吧。”
“自前朝至今，厂卫之祸愈演愈烈。”
张溥的声音在空旷处显得格外清晰，“他们罗织罪名，戕害忠良，在京城与百姓争利，致使民生凋敝。
学生等恳请陛下，裁撤厂卫，以正朝纲。”
“嗯。”
御座上的声音听不出情绪，“朕听到了。
还有么？”
张溥咬了咬牙关，继续道：“学生等还要弹劾当朝大学士、工部尚书徐光启，其罪有三。”
他吸了一口气，语速加快：“其一，徐光启执掌工部以来，任人唯亲，将许多匠人擢升为吏员甚至官员，又将门生故旧安 ** 要害职位，对异己者竭力排挤，此乃结党营私之实。”
“其二，工部在其治下四处兴作工程，耗费国帑无数，更借研制火器之名，屡次从户部与内库支取巨额银钱，实则中饱私囊，供其党羽挥霍。”
“其三——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，“此人背弃圣贤之道，皈依西洋 ** ，信奉所谓上帝。
此等数典忘祖之徒，岂可立于庙堂之上？伏请陛下明鉴！”
言毕，他再次俯身，额头触地。
“完了？”
平淡的问话从上方传来。
“是。”
朱由检的视线扫过周围那些年轻的面孔。”你们呢？可还有要补充的？”
人群顿时像沸水般翻腾起来。
七嘴八舌的议论、谏言、附和混作一团，嗡嗡地响成一片。
朱由检皱了皱眉，听不分明那些重叠的声音。
不知怎地，他竟朝前迈了几步，走向那群激昂的监生。
就在他离最前面那几人只剩数尺距离时，变故骤生！
一道身影猛地从人群中窜出。
寒光一闪——那人手中竟握着一柄短刃，直扑而来！
刃锋破空的尖啸与嘶吼同时炸开：“昏君无道！奸佞横行！厂卫荼毒天下！你这天子，早已不配祭祀宗庙！”
刀尖直刺心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