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显听到朱弘林的话音落下,当即拱手道:“既如此,我等便不叨扰宗人令了。
晚间鲁王府设宴,还望宗人令拨冗莅临。”
“弘林身为宗室后辈,今夜必当亲至王府拜谒。”
一旁的陆谦亦随之告辞:“那我等亦先行告退,待宴上再与宗人令叙话。”
“弘林恭送诸位。”
一番礼节性的往来之后,朱弘林终于将这几人送出了门外。
他转身回到院中,对静立檐下的母亲轻声道:“母亲,时辰差不多了,我们动身吧?”
院内的朱李氏早已将门外对答尽收耳中。
此刻她抬手拭了拭眼角,声音里带着颤:“我儿真是……真是有出息了。”
“母亲怎么又落泪了?”
“娘这是心里欢喜。”
管家朱贵此时自廊下趋步而来,躬身禀报:“夫人,少爷,车驾已备妥。”
朱弘林闻言,伸手搀住母亲的手臂,缓步迈出门槛,登上了候在巷口的马车。
仪仗森严的队伍自城南启程,一路向北而行。
铁甲禁卫簇拥着车驾穿过街市,引得道旁行人纷纷驻足侧目,低语议论之声如潮水般漫过青石板路。
待那辆黑漆平顶马车停在一座宅邸门前时,整个兖州城早已传遍——当年那位自请革除宗室身份、投身科考的朱弘林,不仅高中探花,更已身居宗人令要职,出入皆有禁军随扈。
朱弘林扶母亲踏下马车。
朱贵快步上前通传。
他抬眼望向眼前这座还算气派的宅院,胸膛里蓦地翻涌起一股滞涩的闷气,像被什么冰冷的东西堵住了呼吸。
身旁的母亲察觉到他瞬间绷紧的手臂,轻轻握住他的手,低声问:“若是不愿见他们……我们便不进去了,可好?”
朱弘林转过脸,对母亲摇了摇头:“无妨的,母亲。”
话音未落,宅门内已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李进书领着家眷匆匆迎出,见到门前森然列队的禁卫,瞳孔微微一缩,急忙趋至朱弘林身前,躬身长揖:“草民李进书,拜见宗人令大人。”
朱李氏见到父亲,下意识便要上前,却被儿子轻轻一带,止住了脚步。
朱弘林的视线缓缓扫过眼前这些所谓亲眷,沉默了片刻,才开口道:“都起身吧。”
众人如获大赦般直起身子。
李进书脸上堆着窘迫的笑,对女儿道:“诗芝,快……快带弘林进去吧,你娘一直在里头盼着。”
“娘她身子可还好?”
朱李氏急急追问。
“还好,还好,你快去瞧瞧。”
朱李氏闻言,也顾不得儿子了,提起裙裾便往府内疾步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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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荣归**
朱弘林在李进书与几位舅父的陪同下,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。
另一侧,朱李氏随着引路的丫鬟,穿过一道道回廊,朝母亲居住的院落走去。
还未到院门,便望见远处廊下,一个由丫鬟搀扶着的苍老身影,正颤巍巍地朝她这边挪动。
“娘——!”
朱李氏的视线刚触及那道身影,喉咙便哽住了。
她向前踉跄两步,整个人栽进老妇人张开的臂弯里。
枯瘦的手掌颤抖着抚上她的发顶,嘶哑的哭声随即炸开在耳畔:“我的儿……你怎么才来……你怎么才让娘看见你……”
“是女儿不孝……是女儿忘了本……”
她把脸埋进那带着皂角与陈旧气息的衣襟,语不成调。
后头跟着的人陆续踏进院门。
李进书搓着手,声音在哭声中显得单薄:“别在风口里站着,进屋……都先进屋说话。”
老妇人抬起泪眼狠狠剜了他一记,攥紧朱李氏的手腕将人拉起来:“诗芝,跟娘进去,咱们娘俩进去说。”
堂屋里光线昏沉。
两人挨坐在褪色的条凳上,眼泪又滚了几轮,直到旁人再三劝慰,抽噎才渐渐平复。
老太太的手指却像生了根,死死扣着女儿的手不肯放。
她的目光移向一旁静立的年轻人,那身绣着瑞兽的官服在暗室里泛着幽光。”诗芝,”
她嗓子还哑着,“这是……弘林?”
朱李氏忙用另一只手去推儿子的胳膊:“快,给你外祖母磕头。
你小时候,她最疼你。”
朱弘林垂下眼帘。
他对这宅子里多数人并无好感,那些陈年旧事像锈蚀的锁,但他记得这双手——小时候发热,就是这双手整夜替他换冷帕子;家里最艰难那几年, ** 常会无声地多出一小袋米。
他撩起衣摆,膝盖触上冰凉的地砖:“外孙朱弘林,拜见外祖母。”
老太太猛地倾身抓住他手臂,将他拉起来。
皱纹密布的手掌摩挲着他的手背,眼泪又涌出来,砸在两人交叠的手上:“好……好……你娘总算……总算等到这天了。”
李进书在旁清了清嗓子:“大喜的日子,总哭伤身子。”
老太太倏地转头,目光像淬冷的针:“轮不到你插嘴!”
李进书脸皮一僵,余光扫过朱弘林平静的侧脸,喉结滚动两下,干笑着往后挪步:“我去灶间瞧瞧……瞧瞧饭菜。”
说罢转身疾步出了门。
立在边上的长子见状,也急忙拱手:“娘,小妹,我们先去前头张罗。
弘林,稍后和你娘一道过来用饭。”
他拽了拽两个弟弟的袖子,三人几乎是贴着墙根溜了出去。
堂屋骤然空了大半。
老太太盯着晃动的门帘,从鼻子里哼出一声,攥着两人的手却更用力了:“瞧见没?银子把人心都沤烂了,满屋子只剩铜臭味儿。”
她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,朱李氏慌忙为她拍背,等喘息稍平,才颤声问:“娘,这些年……爹和哥哥们,待您究竟如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