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先后屈膝:“末将张茂德(陆德明),拜见大汗。”
多尔衮快步上前,亲手将二人搀起。
这姿态做得自然,仿佛对待故旧。
他深知自己与已故的皇太极在这点上如出一辙——不像老汗王那般对汉人轻则鞭笞重则砍杀,反倒对投诚者常示以宽厚。
自从坐上汗位,他越发明白兄长当年为何执意笼络汉臣。
要真正跨过这道关墙,踏足中原,非得借这些人的眼睛与舌头不可。
那两人臂膀被托住的瞬间,紧绷的肩背明显松了下来。”谢大汗。”
待他们站定,多尔衮才缓声问:“蓟镇眼下还剩多少守军?”
张茂德抢前半步,像是急于剖白心迹:“回大汗,昨日京城有急令传到,命京北所有关隘加固城防,各镇严守本处,不得……不得与大金兵马交锋。”
话音未落,一旁的多铎已霍然起身:“什么?明朝皇帝早知道了我们的动向?”
他猛地转头看向多尔衮,喉结滚动了一下:“大汗——”
多尔衮指节在案几上叩了叩,帐内低语声便停了。
他目光扫过济尔哈朗与岳托,最后落在代善脸上。”大宁那边,曹变蛟的眼睛倒是尖。”
他声音不高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消息该是递到明国皇帝案头了。”
代善捋了捋胡须,眼角的纹路舒展开。”那又如何?”
他接话道,“袁崇焕在辽东被阿敏拖着,京营主力去了山东,孙传庭的兵全是两条腿——他们追得上风么?”
帐中响起几声低笑。
多尔衮抬手,笑声便收了。
他站起身,皮甲摩擦发出细响。”传令下去。”
他声音沉了下去,字字清晰,“此番南下,遇抵抗者,杀。
但不许劫掠村镇,违令者——”
他顿了顿,“斩。”
“嗻!”
“今夜在此扎营。
明日日出拔营,直扑北京。”
“嗻!”
次日破晓,马蹄踏碎薄霜。
代善策马至多尔衮身侧,马鞭指向远处灰蒙蒙的城墙轮廓。”前面是遵化。
绕过去?”
“打下来。”
多尔衮没有转头,“留人守着,退路不能断。”
“嗻!”
午时,黑压压的兵阵压到城下。
彭文炳手按在垛口上,砖石冰凉。
他侧头对身后的彭文炯说:“都安排妥了?”
“青壮都上了城头,滚木擂石备足了。”
彭文炯喉结动了动,“就等他们来。”
彭文炳盯着城外开始移动的黑色潮线,从牙缝里挤出声音:“那就让这群豺狼尝尝炮子的滋味。”
岳托眯眼望着城墙。
他朝身旁挥了挥手:“让汉军旗先上。”
令旗挥动。
数千人扛着云梯向前涌去,像一片灰褐色的浊浪。
城头突然爆开一团团白烟。
轰鸣声滞后片刻才撞进耳朵,冲在前排的人影像麦秆般倒下一片。
岳托脸上肌肉纹丝不动。”督战队上前。”
他声音平淡,“退一步者,斩。”
刀锋抵在后背,溃散的潮水又勉强聚拢,再次扑向城墙。
彭文炳看着那些蚂蚁般附上墙根的身影,猛地吸进一口硝烟味的空气。”放石头!火炮抬高——轰他们后队!”
石块裹着风声砸落。
惨叫声混在火炮的闷响里。
岳托仍坐在马上,只有握着缰绳的手背凸起青筋。
那名都统策马奔回,马蹄在冻土上溅起泥屑。”主子!城墙太陡,云梯架不住!是不是先撤下……”
“天黑前。”
岳托打断他,目光仍锁在城头飘扬的明军旗帜上,“我要站在遵化城楼上。”
都统咽下话头,调转马头,嘶喊着冲向那片血肉横飞的城墙。
夜色浸透遵化城墙时,彭文炯攥住兄长的手臂,声音压得极低:“守城的滚木礌石快见底了,箭矢也撑不过两日——他们是要把咱们耗死在这里?”
彭文炳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望向城内深处,那里最后几盏灯火正在熄灭。”百姓都撤净了?”
“一个不剩。”
“那就守到子时。”
彭文炳转过脸,城墙上的火把在他眼底跳动,“趁黑走,去通州。”
马蹄裹着麻布,踏在冻土上只发出闷响。
队伍像一道渗入夜色的暗流,贴着山脊向南移动。
走出三十里地,彭文炯终于勒住缰绳,回头望向早已隐没在黑暗中的城廓轮廓。”哥,这算临阵脱逃么?”
旁边一个披着破旧棉甲的身影忽然插话:“不算。”
那人扯下覆面的布巾,露出一张年轻却布满风霜的脸,“离京前,陛下亲口下的旨意——遵化可弃,人马须全。”
彭文炳眯起眼睛:“你是?”
“锦衣卫军情司,第七旗。”
年轻人从怀中摸出半块铜牌,火光下隐约可见蟠龙纹路。
***
天光再次照到遵化城头时,岳托的兵马几乎没遇到抵抗。
云梯架上城墙,城门被撞木顶开,整个过程顺利得令人不安。
当他踏进空荡荡的街巷,只看见被遗弃的灶台和散落一地的破陶罐。
昨日激战留下的血迹还在墙根处发黑,但整座城已经成了掏空的壳。
他踢飞脚边的瓦砾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
一天一夜的强攻,折进去的汉军足有数千,连镶红旗的老卒都填进去几十条命。
原本指望破城后能抢够粮草补给,现在却连只活鸡都找不到。
同样的情况在蓟州城下重演。
多尔衮勒马立在吊桥前,城门大敞着,里面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旗杆的呜咽。
代善策马靠近,压低声音:“大汗,这会不会是汉人说的……空城计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