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怎么打算,轮得到你个小卒打听?”
李斌嗤笑。
“嘿!把总您别瞧不起人!等着瞧就是了!”
李斌懒得接话。
每日这么多肉米养着大军,月月发饷,还想着领赏银分地?做梦娶媳妇倒美得很。
李自成倒是眼睛发亮,蹲到那兵卒跟前:“哪儿听来的?准不准?能赏多少?”
***
次日大朝。
御座上的人垂目望着殿中群臣。
王承恩的声音在殿柱间回荡:“有本启奏,无本退朝——”
话音未落,一名身着青袍的官员从队列中迈出,躬身行礼。”臣有要事启奏。”
御座上的身影只吐出一个字:“说。”
“建州兵马已逼近京师,城墙虽坚,终非万全之地。
臣恳请圣驾暂移南京,以保宗庙社稷。”
皇帝的目光像冰棱般扫过他的脸,没有开口。
另一侧有位大臣已然出列,声音里压着火气:“此刻全城军民正拼死守御,你竟敢提议南迁?莫非是要陛下弃北地百姓于不顾,重蹈前朝覆辙?”
“申尚书,敌军连破数关,势如破竹,你敢担保京城必定无虞?倘若真有闪失,陛下安危、江山基业,谁来承担?”
申尚书气得胡须微颤,刚要厉声斥骂,却被御座上传来冷硬的声音截断。
“自边关告急至今,朕还未与诸卿深谈。
今日便借此机会,把话说明白。”
那声音顿了顿,每个字都像钉进木板的铁钉,“自永乐年间定都于此,历代先皇皆守此训——天子坐镇国门。
今日朕再加一句:君王当与社稷同存亡。
即便战至最后一兵一卒,朕也不会踏出京城半步。
此后谁敢再提南迁二字,立斩不赦。”
先前奏请的官员缩了缩脖子,悄无声息退回班列。
韩爌侧身向身后的李标低语:“你没让他们知道,此番建州兵临城下,本是陛下的谋划?”
李标的回答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这种事,岂能随意泄露?”
韩爌一时语塞。
殿中再无人敢言南迁之事。
御座上的声音再度响起,却换了话题:“昨日朕问过户部,库银已见底。
如今城池被困,春税无法入京。
朕想向诸位暂借银两,充作军资,不知各位可愿相助?”
这话像水滴进热油,殿内顿时响起嗡嗡低语。
皇帝眉头微蹙,手中的玉如意轻敲案几,脆响压住了嘈杂。”诸位不必担忧,待税银解到,朕必如数奉还。”
一位紫袍大臣应声出列:“陛下,臣听闻您的内库月前刚在银号存入三百万两现银。
为何不动用那笔款项?”
御座上的人忽然沉默了。
该死——竟忘了这茬。
本是想瞧瞧这些臣子是否会如史书记载那般吝啬,不料先绊住了自己的脚。
另一道身影及时出列解围:“姜大人有所不知,那三百万两早已拨入户部账上。
只是军需缺口实在太大,陛下才出此下策,向同僚们周转。”
“三百万两还不够?户部是拿银子当柴烧么?”
“正是!如此巨款顷刻见底,你们莫非暗中——”
殿内那声质问落下后,空气骤然绷紧。
郭允厚本意是替御座上的那位解围,话一出口却似火星溅入油桶。
两侧的文武顿时哗然,斥责声浪几乎掀翻殿顶。
他只得向皇帝投去一个无力的眼神,默默退后半步。
朱由检清了清嗓子,声音压过满殿喧嚷:“肃静!”
待声浪渐息,他才缓缓开口,字字如算珠砸在青砖上:“朕来替你们算一笔账。
二十余万将士,每月饷银便是七八十万两;人马嚼用日复一日,百万两银子不过流水。
前阵宫中与户部采买粮米,又是一笔巨数;城防物资、百官俸禄,哪一项不需白银铺路?即便只赏大军一月饷银,亦需七八十万两——三百万两,当真够么?”
臣子们垂首默算,殿中只余呼吸声。
片刻,内阁首辅温体仁出列躬身:“陛下,臣愿率先捐输。
然家资清薄,仅能献上十万两,伏请陛下恕臣力薄。”
郭允厚紧随其后:“臣捐两万两,略充 ** 。”
接着是韩爌:“臣受国恩已久,值此危时,愿出十万两。”
钱龙锡、李标等人相继应和。
勋贵队列里,却只零星站出定国公徐希皋、驸马巩永固等三五人。
最终,肯解囊者不过十余人。
朱由检目光扫过黑压压的冠冕袍服,喉间滚出一声低笑:“诸卿且回去细想——覆巢之下,岂有完卵?”
言罢拂袖起身,径直转入后殿。
养心殿里,他展开东厂早前呈上的密册,纸页上密密麻麻录着京官家产。
越往下看,指节越捏得发白。
真正堆金积玉之辈,竟无一人伸手。
国丈周奎的名字刺眼地悬在中间。
连田宏遇、宰塞之流尚肯出一万两,这堂堂国戚反倒纹丝不动。
他合上册子,踏着渐暗的天光走向坤宁宫。
周皇后迎上来见礼,被他抬手止住。
他将朝堂上每一句交锋、每一张面孔都摊开在她面前。
“陛下,”
皇后眼底浮起困惑,“内帑近来不是极充裕么?前几日尚见内官监改建库房,专为储放金银珍宝。”
朱由检侧过脸,窗棂影子斜划在他颊上:“朕非真缺那点银子。
不过是想看清,这殿中有几颗心……真正与朕跳在一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