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能提刀吗？”
他的声音不高，却让徐允祯抬起了头。
年轻人没有答话，只是将水囊系回腰间时，手指在刀柄上停留了一瞬。
这个动作让巩永固想起三个月前校场上的那个午后：徐允祯的佩刀脱手飞出，整个人跌坐在泥泞里，四周响起压抑的嗤笑。
而现在，他左侧脸颊那道新愈的疤痕在夕照下泛着暗红的光。
号角从敌阵传来时，建章营动了。
没有呼喝，没有战鼓，只有马蹄叩击冻土的闷响连成一片。
徐允祯冲在最前，马身几乎贴着地面。
当第一柄弯刀劈向他面门时，他侧身让过的幅度小得惊人，刀锋擦着耳际掠过，带起几缕断发。
反击的动作简洁得像演练过千百遍——手腕翻转，刀尖自下而上挑进对方皮甲与下颌的缝隙。
温热的液体溅上手背时，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短促的喘息。
更多的黑影从营帐间涌出。
有人吹响了骨哨。
“撤！”
徐允祯勒转马头的动作太急，坐骑前蹄扬起，踢飞了半截断矛。
数十骑跟着他撕开渐合的战阵，箭矢擦着盔缨飞过。
张之极从斜刺里冲上来与他并辔，风声把吼声扯得破碎：“你是官军！不是山匪！”
年轻人咧开嘴，齿间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扯散。
他没有回答，只是俯身拍了拍坐骑汗湿的脖颈。
歇脚的地方是片背风的洼地。
众人滚鞍下马时，有人直接瘫倒在枯草上。
徐允祯靠着一块岩石坐下，从怀里摸出块硬得像石头的饼子，掰开时碎屑簌簌落在膝头。
李国祯挨着他坐下，靴底沾着的血泥已经冻成了深褐色。
“还差一个。”
李国祯的声音压得很低，眼睛盯着自己开裂的虎口，“再一个，就能进那座学院了。”
徐允祯慢慢嚼着饼子。
远处传来马匹的响鼻，混着谁在包扎伤口时压抑的抽气。
他想起离京前皇帝站在高台上的身影，那些话像烙铁烫进每个年轻人的耳朵：三个人头换一道门槛，换一个把名字刻进另一种历史的机会。
“下次。”
他把最后一块饼子塞进嘴里，站起身拍了拍衣甲上的草屑，“下次让给你。”
暮色彻底沉下来时，巩永固清点了人数。
没有人缺席，但有三匹战马的空鞍上系着染血的皮盔。
他望着西方最后一线天光，那里是建奴大营的方向。
夜风卷起砂砾打在铁甲上，发出细碎的声响，像某种古老的计数。
尽管不清楚皇家军事学院究竟意味着什么，单从名称判断，便知它如同皇家科学院与皇家银行一般，直接隶属于皇帝陛下。
更有人低声传，陛下将亲自执掌学院事务。
若能踏入那道门槛，岂不就成了天子亲自教导的学生？
天子的门徒——这样的身份，有谁能够轻易推开？
徐允祯的视线在李国祯脸上停留片刻，声音里听不出波澜：“建奴撤离边关还得等上几日，你慌什么？”
“怎能不急？”
李国祯几乎要站起来，“眼下全营只剩我一个人的数目还没凑够！”
“这能怨得了旁人？”
徐允祯转过脸去，“平日操练总寻机躲懒的不是你么？”
“徐兄，拉兄弟一把。”
李国祯凑近些，语气压低，“若是你们都进了学院，独独撇下我，这脸面该往哪儿搁？”
徐允祯沉默了一会儿，终究松了口：“罢了。
若到最后你真凑不齐，我便拨一个给你。”
“多谢徐兄！”
李国祯立刻起身，抱拳行礼。
衣袖带起的风惊动了不远处的巩永固。
巩永固迈步走近，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：“小公爷这是许了小伯爷什么好处？”
徐允祯也跟着站起来，侧身靠近，用只有三人能听见的音量解释了几句。
听完，巩永固的眉头皱了起来，看向李国祯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责备：“你的身手倘若有嘴上功夫一半厉害，何至于向旁人借这份人情？”
李国祯的脸颊顿时涨得通红，垂首应道：“大人教训的是。
回去后定加倍苦练，绝不让这手脚拖了后腿。”
巩永固面色稍缓，点了点头：“借人头的事就此作罢。
后面还有仗要打，到时候自然给你机会。”
这句话让李国祯眼睛一亮，赶忙再次躬身：“谢大人！”
见四周士卒休整得差不多了，巩永固转身面向营地方向，提高嗓音喝道：“全体上马！”
建章营的骑兵们再度翻身上鞍，马蹄声如潮水般涌起，朝着北方建奴撤退的踪迹追去。
* * *
武英殿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檀木气息。
“陛下，此次征讨倭国，全按陛下战前部署，三路大军同时进发。
卢提督自九州推向四国与本州；刘提督从虾夷岛直逼江户；镇海伯率领福建水师于江户湾登陆，矛头直指倭人腹心。
臣离倭时，卢提督已尽取九州全境，眼下正渡海攻向四国，料想不久便能拿下。”
朱由检坐在御案后，指尖轻轻点着奏报，点了点头：“倭人战力究竟如何？”
“回陛下，倭人之兵莫说与北方建奴相比，便是较之早年东南沿海的匪患亦有不及。
我军在倭境之内，几入无人之地，所向皆克。”
皇帝从鼻息里哼出一声冷意：“什么倭寇？不过是一群背弃祖宗的汉人罢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殿中诸臣，接着说道：“此番东征，诸位将军皆建功勋，朕心甚慰。
待大军凯旋，再 ** 行赏。”
李重镇双膝砸在砖石上，额头几乎触地。”臣失职，俘虏与辎重尽数遗失，罪当万死。”
“此事与你无关。”
御座上的声音平稳，“建州部族掠去的东西，他们带不远。”
就在君臣对话的间隙，通政司的官吏们正将成箱的文书搬过宫门。
那些奏本最终堆满了养心殿的东暖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