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今日这第一杯酒,朕与诸卿——共敬太祖高皇帝。”
殿内酒液泼洒于地,浸湿金砖的声响极轻,却让满堂衣冠肃然。
众人举盏高呼太祖名号时,喉间滚动的音节整齐划一,眼底却压着晦暗的潮涌。
没有那位开国之君,自然不会有朱姓江山;可若没有他,或许众人也不必跪在此处,饮这杯灼喉的苦酒。
朱由检指尖摩挲着杯沿,目光掠过一张张低垂的脸。
这些被掏空家底的臣子,仍将视线锁在殿宇四壁之内,仿佛窗外那片海与陆都不存在。
他想起奏报里安南人跨过界碑的蹄印,想起更南边那些弥漫香料气味的岛屿。
世界这般辽阔,为何偏要蜷缩在旧舆图的一角?
“安南犯境掠民,占我疆土。”
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惊得几缕香烟一颤,“诸卿有何见解?”
南京的文武们彼此交换眼神。
龙椅上的君王不该询问千里外的北京么?莫非宫阙将要南移?有人喉结微动,有人攥紧了袖中的笏板。
兵部尚书张鹤鸣率先出列:“臣请陛下颁旨斥责,令其退返旧界。”
话音落下,魏国公徐宏基随即起身附议,袍角带起一阵微风。
余者如被线牵的木偶,纷纷躬身称是。
朱由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阴影,像云隙漏下的光倏忽即逝。
他转向那位一直沉默的老将:“英国公以为呢?”
张维贤抬起眼。
他记得这位天子如何将商税改制推行得雷霆万钧,记得塞外驿马送来的战报如何被朱笔圈出锐利的批注。
安南人既敢伸手,龙椅上的人绝不会只掷出一纸空文。
“当以刀兵回应。”
他声音沉厚,震得梁间微尘簌簌,“可令滇桂驻军越境驱逐,断其爪牙。”
“不可!”
张鹤鸣急趋半步,冠缨剧烈摇晃,“成祖年间数十万大军南征,耗银粮无数,终是弃守而归——陛下三思!”
空气骤然绷紧。
朱由检缓缓后靠,椅背上的蟠龙浮雕硌着掌心。
他嗅到香炉里渐弱的檀息,听见远处宫门铜环被风吹动的闷响。
这些臣子惧怕的究竟是安南的密林,还是自己龙袍下那颗不肯安分的心?
殿内空气凝滞。
数名臣子伏地叩首,额头触在冰凉的金砖上,声音近乎嘶喊:“建奴方是心腹大患!陛下三思!”
朱由检的目光掠过他们颤抖的官袍,转向另一侧。
他招了招手,那群一直沉默的江南士绅迟疑地向前挪了几步。
“你们,”
皇帝的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殿中所有杂音,“生于江南,长于水乡。
可有人知道安南?”
士绅们互相交换着眼神。
有人攥紧了袖中的手,有人喉结滚动。
军国大事,怎会问及他们?
侯恂深吸一口气,正要开口——
“臣略知一二。”
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。
众人纷纷侧身,让出一条缝隙。
方孔炤走出行列,深青色的官服下摆微微摆动。
朱由检抬了抬手,示意他近前。
“你是……方卿?”
“原兵部主事,方孔炤。”
他跪拜行礼。
“起来说话。”
皇帝转身,走向那面刚被推入殿中的巨大屏风。
绢帛上墨线纵横,山峦与河流蜿蜒如血脉。
内侍们悄然退开。
所有人的视线都黏在那幅舆图上。
方孔炤走到屏风旁,指尖悬停在一片勾勒着密林的区域。”安南,北接广西、云南。
汉唐旧疆,宋后渐失。
前元数度用兵,皆未能久驻。
至永乐年间,英国公张辅率军南征,设交趾布政使司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些,“后因种种缘由,朝廷撤出。
然其边衅未绝,蚕食之举……至今未息。”
朱由检静静听着,直到最后一个字消散在殿柱间。
“说得不错。”
皇帝忽然向前一步,几乎贴上那幅舆图,“但有一处,你未曾点破。”
方孔炤立即躬身:“请陛下明示。”
朱由检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伸手,食指重重按在屏风上那片密林的中心,绢帛微微凹陷。
“朕要的不只是击退。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每个字都像铁钉敲进木樨,“朕要它国除祀绝,从此再无‘安南’之名。”
殿中响起一片抽气声。
几个伏在地上的老臣猛地抬头,脸色煞白。
皇帝收回手,转向韩赞周,极轻微地颔首。
太监总管立即弯腰,无声地退至殿侧阴影中。
朱由检重新看向那些士绅。
他们的脸上混杂着惊愕、茫然,还有一丝被强行卷入漩涡的惶惑。
他目光扫过每一张脸,最后落在方孔炤身上。
“方才有人说,建奴才是心腹之患。”
皇帝忽然笑了,那笑意却未抵达眼底,“可若一门心思只盯着北边,南边的院墙被人拆了砖瓦、掘了地基——等转过身时,屋子还立得住么?”
他不再看任何人,背对屏风,面朝殿门方向。
晨光从高大的门隙斜 ** 来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那些伏地臣子的手边。
“辽东要打,山陕要稳。”
朱由检一字一顿,“安南,更要灭。”
话音落下,他迈步走下玉阶。
靴底敲击砖石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清晰得骇人。
经过方孔炤身边时,皇帝脚步未停,只抛下一句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