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宏基盯着杯中浮沉的叶片,许久没有出声。
两百多年的基业,说没就没了。
谁都难以承受这样的变故。
韩赞周却只是淡淡一笑。
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,递给侍立在侧的徐文爵,转向徐宏基道:“老公爷,这是陛下命咱转交的,您不妨先过目?”
徐宏基带着疑惑接过那卷纸。
目光扫过前面几行时还神色平常,越往后读,嘴角却渐渐扬起。
待到全部看完,他抬起头,眼中闪着光:“韩公公,这上面所写……可都属实?”
韩赞周轻啜一口茶,缓缓点头:“自然属实。
此乃陛下亲笔行文,经由驸马转呈,字字无误。”
***
徐宏基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。
韩赞周又开口:“陛下还说了,两位公子在阵前不畏凶险、奋勇争先,实为勋贵子弟的表率。”
“陛下过誉了。”
徐宏基连忙应道,“为国效力本是徐家分内之事。”
韩赞周放下茶盏,继续道:“陛下的意思,是请世子也赴京城,入皇家军事学院修习。
至于爵位承继的人选,老公爷可从三位公子中择定,陛下皆会准允。”
这话让徐宏基更加欣喜——皇帝并非要削去爵位,只是将选择继承者的权力交还徐家,因而未曾直接指定下一任魏国公。
他沉吟片刻,试探着问:“韩公公,嫡长承袭乃祖制,陛下此番安排……”
“天心难测,咱可不敢妄加揣度。”
“明白,明白。”
一旁的徐文爵对此倒显得平静。
只要魏国公的爵位仍在徐家,他便安心。
先前朝廷征召适龄勋贵子弟从军,他因年纪未合而留在南京,如今既得陛下亲点入学,总算有了建功立业的机会。
他忽然向前一步,对父亲道:“爵位留给二弟或三弟吧。
儿子的前程,自己会去战场上挣来。”
徐宏基愕然望向长子。
韩赞周轻轻拍掌:“世子有此志气,难得。”
“你可想清楚了?”
徐宏基声音低沉下来,“沙场之上生死无常,稍有不慎便是……”
“两位弟弟都能上阵杀敌,儿子身为兄长,岂能苟安于世?”
徐文爵语气坚决,“何况我徐家世代尊荣,本就是先祖中山王一刀一枪搏来的。”
“好!”
徐宏基站起身,朗声道,“既然如此,你便收拾行装,准备随驾北行吧。
孩子长大了,我这做父亲的,不能成了你们的牵绊。”
当天傍晚,徐宏基的奏章便送到了朱由检的案头。
远在千里之外养伤的徐久爵,尚不知自己已成了新一代魏国公。
当那道奏请的折子被朱笔勾画时,朱由检正盘算着返京的日子——算来河南诸王的车驾,也该抵近天津了。
海风带着咸腥气,吹过江户城外的连绵军帐。
一个多月的烽火过后,三路兵马终于在此会合。
卢象升与刘兴祚对着郑芝龙拱手,甲胄摩擦出短促的金属声响。
“不必多礼!”
郑芝龙的笑声浑厚,压过了远处隐约的马嘶,“此战功成,二位封爵之日不远矣。”
寒暄过后,他收敛了笑意,转向卢象升:“卢提督,倭国疆土已尽入掌中,往后……朝廷可有明示?”
卢象升摇了摇头。
风卷起帐帘,漏进一线昏黄的天光。”陛下尚未有旨意传来。”
“那就先扎营等候吧。”
刘兴祚接话道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的缠绳。
郑芝龙却叹了口气:“幕府那边,已几次遣人来探和谈的口风。
我都推说,要等二位抵达方能议定。”
话音未落,帐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。
郑芝豹掀帘而入,额上沁着薄汗。
“大哥——”
他甫一开口,便被兄长瞪了一眼,忙改口道,“提督大人,保科正之来了,求见三位。”
“瞧,”
郑芝龙摊开手,“刚提起,人就到了。”
“保科正之?”
卢象升微微蹙眉。
“相当于大明的阁老,是幕府将军血脉相连的兄弟。”
郑芝龙简短解释道。
沉吟片刻,卢象升颔首:“让他进来。”
保科正之跟在郑芝豹身后,穿过森严的营垒。
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目睹真正的大明军容——与郑芝龙麾下那些常年在海上颠簸的汉子不同,这些士卒像铁钉般楔在各自的岗位上。
巡逻的队伍踩着近乎一致的步伐,甲叶碰撞声规律而冰冷;营外不时有骑手如离弦之箭掠过,马蹄扬起干燥的尘土。
每个兵士肩上的火铳与腰间的佩刃,都被擦拭得映出寒光,不见半点污渍。
踏入中军大帐时,保科正之深深躬下身去:“藩臣保科正之,拜见三位上国大人。”
郑芝龙起身走近,伸手引向帐中二人:“容我引见——这位,是我大明五军营提督,卢象升卢大人。”
营帐内,刘兴祚的目光落在刚被领进来的那人身上。
卢象升的声音平稳响起:“这位是登莱水师提督,刘兴祚。”
他转向另一侧,对来客介绍道:“这位,便是保科正之,将军身边的重臣。”
刘兴祚与郑芝龙只朝保科正之的方向略一点头,并未起身。
既然已决意踏平此国,那些虚礼便显得多余。
保科正之压下心头的不快,沉默着入座。
卢象升等他坐定,才开口:“保科君此来,所为何事?”
保科正之学过大明的礼节,此刻拱手答道:“卢提督,自永乐年起,日本便是大明的藩属,一向恭敬顺从。
不知天兵为何突然兴兵,欲行灭国之事?”
起初他的语气尚算克制,可话至后半,声调已抑制不住地扬起。
郑芝龙在一旁冷冷哼了一声:“这问题,本爵早已答过你。”
“郑君的答复,未能令将军与陛下信服!”
保科正之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仅仅因为一些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