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种沉默一直持续到次日正午。
王嘉胤在城头来回踱步,忽然停住,扯过王自用的胳膊:“兄弟,你说他们既不攻也不围,是不是……在等援军?”
王自用脸色骤然变了。”山西……或是草原上的兵马!”
他脱口而出。
王嘉胤的指节捏得发白,齿缝间挤出决定:“等不得了。
此刻击垮他们,立刻拔营。”
他转向门外一名亲随:“擂鼓!聚将!”
鼓声闷雷般滚过府谷县城。
不到半柱香,各营头领已齐聚县衙大堂。
王嘉胤与身旁人对视一眼,将情势剖明,而后斩钉截铁道:“官军援兵未至,正是时机。
击溃城外之敌,全 ** 向宁夏。
诸位意下如何?”
“听大首领号令!”
“好!”
王嘉胤目光扫过众人,“王自用,你部留守城池。
高迎祥,所有马队城内待命,不得擅动。
其余人马随我出城——去称称那支官军的骨头有几两重!”
“得令!”
杂沓的脚步与兵刃碰撞声在街道上蔓延。
数万人马在各头领吆喝下逐渐聚拢。
这些面孔黝黑的汉子经历过几番厮杀,眼底的怯懦已被某种粗砺的东西取代。
他们或许比不上京师新建的锐卒,但比起那些早已锈蚀的卫所兵,骨子里已淬出不一样的硬茬。
城门轧轧开启的声响传到明军营地时,孙传庭与曹文诏正走出帐外。
远处烟尘渐起,人影如林。
孙传庭望着那片移动的灰潮,声音平静:“曹总兵,该动了。”
“接战?”
“不。”
孙传庭摇头,“走。”
曹文诏喉结动了动,终究抱拳:“末将领命。”
命令层层传下。
士卒们翻身上马,动作快得近乎仓促,部分辎重被遗弃在原地。
孙传庭检视着已列队的骑兵,忽然问:“蒙古人的‘曼古歹’,总兵可熟悉?”
曹文诏先是一怔,随即朗声大笑:“末将懂了!”
马蹄开始叩击地面,起初缓慢,如潮水初涌。
黑压压的骑阵向着农民军的方向推移,甲胄的冷光在尘土间明明灭灭。
尽管有过搏命的经验,当那片森然的铁骑阵列缓缓压来时,许多攥着农具改成的长矛的手,还是渗出了冷汗。
前排甚至传来细微的骚动,像风吹过麦田。
王嘉胤立马阵前,将一切收在眼底。
身旁的王自用投来忧虑的一瞥。
“兄弟们——”
王嘉胤猛地抽出长刀,刀刃在昏黄天光下划出一道弧,“是那些喝血的官老爷把咱们逼到这条绝路上的!他们连 ** 气都不给,咱们该怎么做?”
“宰了他们!”
最早那批老部下嘶吼起来。
“宰了他们!”
吼声一浪叠一浪,起初参差,继而汇聚成震耳的轰鸣。
方才还在蔓延的畏缩,竟被这滚烫的声浪一点点灼烧殆尽。
低垂的矛尖重新抬起。
正率队前压的曹文诏听见了那片沸腾的呐喊。
他嘴角扯了扯,抬手做了个手势。
明军骑阵的速度忽然变了——不再是稳步推进,而是如拉开的长弓,保持着一种蓄势待发的距离。
马背上的身影并未将眼前的阵仗放在眼里,只是唇边那抹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,泄露了他心底的冷嘲。
不过是一群凑在一处的散沙,竟也配在他眼前鼓噪?
蹄声渐密,他催动了坐骑。
身后数千骑随之提速,铁蹄叩击大地的声响连成一片沉闷的雷。
对面,人影攒动,各式各样的家伙被举了起来,杂乱地指向天空。
距离到了。
他喉间迸出一声短促的厉喝:“备——放!”
空气被撕裂的尖啸骤然响起。
黑压压的箭矢脱离 ** ,划出死亡的弧线,扑向那片混乱的人墙。
仅仅一次齐射,那片墙便像被镰刀扫过的庄稼,塌下去一片。
王嘉胤握紧了刀柄,筋肉绷紧,准备迎接那预料中的正面冲撞。
可对方根本没有靠近的意思。
箭雨落尽的烟尘尚未散尽,那支骑兵洪流已如灵活的巨蟒,倏然扭身,擦着军阵的左翼边缘掠过。
马蹄声再次轰鸣,他们绕向另一侧。
就在与军阵平行而过的刹那,第二波尖啸又一次凌空罩下。
王嘉胤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明白了。
一声怒吼炸开,他挥刀前指,驱马便欲直取那官军将领的头颅。
几乎同时,那将领猛地一扯缰绳,战马长嘶着调转方向,朝着来路疾退。
他麾下的骑兵仿佛早已料到,几乎在王嘉胤有所动作的瞬间,整个队伍便已开始后撤。
即便是在退却中,阵型依旧森严,蹄声不乱。
竟不战而走?王嘉胤心头一紧,勒住躁动的战马。
前方是否有伏?疑虑如冰水浇下。”停!鸣金!”
他高声断喝。
哐——哐——哐——
铜锣的闷响在旷野上荡开。
尽管队列松散,但这收兵的信号,大多数人还是懂的。
汹涌向前的浪潮渐渐平息,数万人马停在原地,张望着,喘息着。
远处,曹文诏也勒住了马。
他回过头,目光越过扬尘,落在那片突然静止的、黑压压的影子上。
他身后的骑兵们无声地重新汇聚,列于他马后。
下一刻,他靴跟轻轻一磕马腹。
静止的洪流再次启动,朝着王嘉胤所在的中军直扑而来。
王嘉胤眼神一厉,刀锋向前:“杀过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