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别在这儿瞎说！”
王国忠和王嘉胤几乎同时开口。
张立位反而笑起来，伸手将两人重新按回凳子上。
他压低声音：“我两只眼睛亲眼瞧见的，错不了。”
王嘉胤的目光钉在他脸上：“立位，你照实说，谁让你过来的？”
张立位左右瞥了瞥，喉结滚动，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：“跟姐夫交底，是孙大人和曹将军让我来的。”
“哐当——”
刚沾着凳面的王国忠猛地又站了起来。
他胸口起伏，瞪向张立位，话还没出口，就被王嘉胤沉沉的嗓音截住：“坐下。”
王国忠咬了咬牙，重重坐回去，眼神却像刀子似的没离开过张立位的脸。
王嘉胤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问：“立位，你现在是官家的人？”
“是，在曹总兵手下当个小旗官。”
王嘉胤叹了口气：“把这顿饭吃完，你就回去吧。”
张立位却摇头：“姐夫，白天阵前的情形你也看见了，你们扛不住官军的。”
王国忠从鼻子里哼出一声：“扛不扛得住，是我们自己的命，用不着你费心。
脑袋掉了，不过碗口大个疤！”
张立位没接他的话，只看着王嘉胤：“姐夫，你想过我姐，想过照希往后怎么办吗？”
王嘉胤的视线投向门外漆黑的夜，沉默像石头一样压在屋里。
王国忠急了：“大哥，别听他的！他嘴里没实话！”
张立位语气依旧平缓，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：“姐夫，国忠哥，你们知道为什么官军一直围着，却没动手吗？”
“哼，不就是等后头的兵过来汇合么。”
王国忠撇撇嘴。
“对，就是在等。”
张立位接得很快，“山西的兵，蒙古的马队，宁夏的边军，整个西北能调动的官军，都在朝这儿聚。”
这话自然是信口胡诌。
大明如今哪可能为这几万人兴师动众，至多一路人马，数目也有限。
王国忠不吭声了。
王嘉胤终于转回视线，声音有些哑：“立位啊，姐夫求你件事。”
张立位不用听也知道他要说什么，直接摇头：“能救我姐和照希的，只有姐夫你自己。
旁人，谁也伸不了手。”
他停顿片刻，气息沉了沉：“姐夫，国忠哥，孙大人亲口应了。
若是你们肯受招安，他绝不滥开杀戒。”
王嘉胤依旧闭口不言。
王国忠瞪着的眼睛，却慢慢垂了下去。
王嘉胤身边聚拢的不过数万流民，远未成为那场风暴中最先举起旗帜的人。
张立位的话像细针扎进皮肉，让桌边两个男人呼吸滞了滞。
他们最初所求无非活路，后来与官兵刀兵相见，也不过是想从死局里撕开一道口子。
寂静被脚步声划破。
张氏抱着婴孩侧身进屋，臂弯里还托着一盘菜。”小弟，”
她朝张立位抬了抬下巴，“灶上还有两碟，去端来。
照希该睡了。”
年轻人应声离席。
四只陶杯斟满浑浊的酒液。
张立位举起自己那杯，喉结动了动：“姐夫，国忠哥，阿姐。”
张氏瞥见丈夫与王国忠僵硬的坐姿，眉梢蹙起：“怎么都不吭声？阿弟敬酒呢。”
王嘉胤嘴角扯了扯，没碰杯，仰头灌下辛辣的液体。
女人放下杯子，目光钉在弟弟脸上：“出什么事了？”
张立位垂眼盯着杯沿，又抿了一口。
王国忠从鼻腔里哼出声，朝张氏侧过身：“嫂子，您这兄弟如今披上官袍了，他——”
“闭嘴！”
桌面被王嘉胤的掌心拍得震颤。
王国忠立刻噤声。
张氏却倏然站起，声音像冻硬的土块：“张立位，你今日到底是来做什么的？”
“阿姐，我……”
年轻人慌忙起身，话才起头就被王嘉胤截断：“都坐下。”
两人缓缓落座。
张氏的胸口剧烈起伏着。
丈夫的手在她背上轻轻顺了顺，转向张立位时嗓音低沉：“立位，岳父岳母怎么没的，你没忘。
别怪你姐动气。”
听到父母二字，张立位又灌下一杯。
冷笑从女人唇边溢出来：“人家现在是朝廷的兵爷，哪还记得饿死在炕头的爹娘？”
张立位猛地抬头，眼眶通红：“阿姐！”
“那我该怎么说？地里连草根都刨光了，衙役还闯进门抢走最后半袋谷种……爹拦着，他们抄起棍子就往头上砸……”
泣音割裂了后续的字句。
桌对面，年轻人的眼泪终于砸进酒盏里。
王嘉胤沉默了很久才开口：“都动筷子吧，有什么话等填饱肚子再讲。”
王国忠瞥见张氏垂着眼的神情，知道自己刚才多言了，连忙跟着说：“是，先吃饭，菜都快冷透了。”
这顿饭吃得异常沉闷，碗筷碰撞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。
放下碗筷后，王嘉胤对王国忠吩咐：“忠弟，你领立位去找个地方歇着，别的事明天再议。”
张立位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，可一抬眼撞上张氏那副神色，终究把话咽了回去，跟着王国忠走向侧边的屋子。
王国忠把人带到厢房门口，简短交代：“今晚你就睡这间。”
话刚说完他就要转身离开。
“国忠哥！”
张立位叫住了已经跨出门槛一只脚的人。
“还有什么事？”
王国忠此刻脸上早没了先前的热络，语气平淡得像在问陌生人。
张立位伸手将他拉回屋里，按在椅子上坐下。
“国忠哥，能不能告诉我，当初为什么非要走那条道？”
王国忠只是冷冰冰地盯着他，一个字也不肯吐露。
张立位并不气馁，继续往下说：“我刚才那些话句句是真，你也该替往后打算打算了，难道真要等到全家老小都被押上法场那天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