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停顿一瞬,“待援军抵达,即刻攻城,不留余地。”
话音落下,堂中只余压抑的呼吸声。
每个人都在心里拨弄着算盘:突围无望,守城亦只是苟延残喘。
等蒙古骑兵与边军合围,这城墙还能撑多久?
高迎祥仍不甘心,嗓音沙哑:“王首领……不能再等等看么?或许尚有转机……”
凉茶碗底磕在木桌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张立位没来得及开口,王嘉胤的目光已经转向了高迎祥。
“高兄弟,你怎么看?”
高迎祥的身体陷进椅子里,布料摩擦出沙沙的响动。
他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,才抬起手摆了摆:“容我回去和底下的人通个气,行吗?”
“当然。”
王嘉胤的声音很平稳,“这么大的事,是该商量。
不过太阳偏西之前,得有个准信。
时辰不等人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
高迎祥起身时,椅子腿刮过地面。
他迈出门槛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院子的光晕里。
有人开了头,厅里便陆续站起好几个人。
他们朝主座的方向拱了拱手,脚步匆匆地跟了出去。
门帘一次次被掀开,带进外面燥热的风,又一次次落下。
王自用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小半圈。
他刚撑起身子,王嘉胤的视线就扫了过来,极轻微地朝张立位偏了偏头。
金属摩擦皮革的声音短促地响起。
张立位的手已经从腰间抽出,握着一柄 ** ,几步便堵在了王自用面前。
“误会!王首领,这是误会!”
王自用的声音急了起来,双手在身前虚按,“我也得回去和弟兄们说道说道,真的!”
王嘉胤端起茶碗,吹开浮叶:“自用兄弟,不急。
等别的弟兄都回来了,你再动身,怎么样?”
话里的意思像针一样刺过来。
王自用的目光在厅内剩下的几张脸上飞快地掠了一遍,喉结滚动了一下,终于慢慢地坐回了原处。
王嘉胤朝王国忠递了个眼神。
那汉子会意,挪步站到了王自用身侧。
做完这些,王嘉胤才带着张立位转进后堂。
张氏正端着托盘候在帘后,两碗茶汤泛着浑浊的褐色。
王嘉胤接过来,碗沿贴在唇边,喉结动了几下。
“姐夫,”
张立位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刚才为什么不干脆……”
他没说完,只是用空着的那只手做了个向下切的动作。
“不行。”
王嘉胤放下碗,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,“他城里还留着五千多人,都是同乡抱团的。
现在动他,万一炸了营,麻烦就大了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张立位脸上,像在掂量什么:“要是城里自己先乱起来,对你、对我,都没好处。”
张立位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。
乱子一起,到手的功劳就得打折扣,甚至泡汤。
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。
“姐夫,”
他换了个话头,“要不……你跟我一块去曹总兵那儿?凭你的本事,往上走是迟早的事。”
王嘉胤摇了摇头,视线垂向地面:“前些年在边墙外头待够了,如今实在不想再……”
“那不一样!”
张立位往前凑了凑,“曹总兵这边,跟边军不是 ** 事。
我跟阿姐都提过了。”
他说着,扭头看向正在收拾茶具的女人,指望她能帮腔。
女人只是低着头,用布巾慢慢擦拭托盘上的水渍。
“立位,”
王嘉胤打断了他,“等等吧。
先看看上头打算怎么安置咱们。
现在说这些,太早了。”
张立位怔了怔,随即点头。
确实,眼下谈这个,是早了。
日头渐渐西斜,影子拉长,爬过门槛。
两人再次回到前厅时,该回来的人都已经在了。
王嘉胤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。
“诸位兄弟,商量得怎么样了?”
高迎祥第一个踏前半步,抱了抱拳:“王首领,我跟你走。”
像是推倒了第一块骨牌,其余的声音紧跟着响了起来。
“对,我们都听王首领的!”
“跟着王首领!”
王嘉胤下颌微动,算是应了。
他目光扫过屋内众人,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:“话已至此,各位且回去打点。
一个时辰后,南门外聚齐,随我出城,应朝廷之召。”
“遵命!”
人影陆续散去,堂内很快空了大半。
王嘉胤转向仍立在原处的王自用,语气放缓了些:“你也回吧。
若心意已定,一个时辰后南门见;若另有打算……我不强留。”
王自用没接话,转身便走,脚步快得带起一阵风。
望着那背影消失在门廊拐角,王嘉胤侧过脸,对身旁的王国忠低声道:“挑几个靠得住的,跟上去瞧瞧。”
“明白。”
时辰流转得无声无息。
王嘉胤携着妻小,与一众同乡旧部抵达南门时,日头已微微偏西。
城门前黑压压立满了人,他视线掠过一张张面孔——独独缺了那一张。
他朝立在身侧的张立位略一颔首:“去吧。”
“姐夫保重,我先行一步。”
沉重的城门在绞盘转动声中缓缓裂开一道缝隙。
张立位翻身上马,马鞭一扬,身影便没入城外那片被夕阳拉长的光影里。
几乎同时,王国忠从人群后快步挤来,凑到王嘉胤耳边,语速极快地说了几句。
王嘉胤听着,眼睫微垂,接连点了三四下头。”你立刻追上去,”
他压着嗓子,“把听到的,一字不漏告诉立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