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命沐天波袭爵,率所部兵马,即日开赴贵州驻防。”
“臣等领旨。”
众人退去的脚步声渐渐消散。
朱由检独自站在偌大的宫殿 ** ,窗外暮色正一寸寸侵蚀琉璃瓦的金光。
他轻轻吐出一口气,那气息在清冷的空气里凝成薄薄的白雾。
多事之秋——这四个字沉甸甸地压在舌根,没有说出口。
* * *
关外的风比北京凌厉得多,裹着沙粒抽打在窗纸上,沙沙作响。
多尔衮住的院子紧闭着门,连续数日不见主人出入大政殿。
酒气从门缝里渗出来,混着炭火闷烧的焦味。
多铎第三次夺过那只锡壶时,手腕用了力。”哥,”
他声音发紧,“该去议事了。”
“拿来。”
炕上的人只伸出只手,五指虚拢,袖口沾着深色的酒渍。”我不去。”
“这次败了,不是你一人的过失。
何况我们带回来的财物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
那只手固执地悬在半空,“给我。”
多铎盯着兄长散乱的发辫和泛红的眼眶,忽然将酒壶狠狠掼向地面。
锡器撞击青砖,发出沉闷的钝响,残酒溅湿了靴尖。
他转身推门而出,冷风猛地灌进来,吹得烛火剧烈摇晃。
院里的雪未扫净,布木布泰站在一株枯树下,靛蓝袍角被风掀起。
多铎匆忙行礼,她只略一点头,便径直朝屋内走去。
门重新合上。
约莫半个时辰后,那扇门再次打开。
多尔衮走出来,发辫重新编过,紧束的腰带勒出利落的线条。
多铎怔在原地,几乎认不出这个眼神清明、步伐沉稳的人。
布木布泰跟在后头,唇角带着极淡的弧度:“去备马吧,大汗要往大政殿去了。”
多铎恍然回神,应了一声,快步奔向马厩。
马蹄铁叩击冻土的声音由近及远,在暮色中格外清晰。
不久,两骑一前一后穿过旗营,朝那座八角殿宇的方向而去。
殿前守卫的戈什哈看见来人,挺直脊背,刀鞘与甲胄碰撞出整齐的脆响。
“大汗!”
殿前玉阶上,多尔衮的身影在众人躬身中显得格外挺拔。
“十四弟。”
有人低声唤道。
他没有回应那些行礼的目光,只是抬起手,指向立在阶下的几人。
“向北去,”
他的声音像冻硬的河面,“把散落在山林里的部落都带回来。”
豪格垂下头,领了命。
接着他转向另一侧:“那些藏在明国城池里的耳目,该重新睁开了。”
范文程微微颔首,袖中的手指轻轻捻动。
最后他的视线落在年轻的多铎脸上:“科尔沁的草场空了,你去帮他们站稳。”
三人依次退下,脚步声在石板上渐渐远去。
代善抚着灰白的胡须,等周围安静下来才开口:“这次入关,马匹没有折损多少,但勇士们的心里压了石头。”
他顿了顿,“辽阳和大宁的事,不如再缓一缓。”
多尔衮点了点头,目光却投向殿外阴沉的天际。
“毛文龙的人占着南边四卫,”
他忽然说,“若是绕到背后,掐断他们的粮道,等豪格带回新的兵力,或许就能……”
几位贝勒交换了眼神。
他们都记得,东江镇的兵马原本不多,如今又像撒豆子般散在辽阔土地上。
后方必然空虚——这正是机会。
断了补给,那些明军就成了困在笼子里的兽,而他们便能夺取物资,充实自己的仓库。
但他们不曾想到,毛文龙早已不是从前那个捉襟见肘的将领。
自从南四卫落入手中,募兵告示便贴满了每一处屯堡。
朝廷的银粮如流水般运来,短短数月,名册上的数字已突破十万。
这些新兵领的是足饷,穿的是新甲,操练的阵型也与京营如出一辙。
消息传到宁远,有人反复上书,请求辽东军也照此扩充。
奏疏送进 ** ,却始终没有回音。
皇帝清楚记得,当年拨付的军饷是怎样消失在层层将吏的袖中,养出的私兵只认将令不认天子。
如今外敌未平,他只能暂且忍耐。
但御案下已压着一份名单,只等关外烽火稍息,五军营班师回京——那时便是清算之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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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津卫的码头在薄雾中逐渐清晰。
五日前,快马送来了大军抵达的消息。
宫墙内,年轻的 ** 推开窗,望向东南方向。
他几乎想立刻乘舆出京,去亲眼看一看归来的旌旗。
后世而来的灵魂,对这个东瀛岛国总怀着一份难以言说的执念。
是的,那份执念,确实格外“深沉”
。
“陛下,时辰将至,该移驾了。”
“在京的文武都齐了么?”
“回陛下,已在承天门外候着。
几位阁老先行出城,迎大军凯旋。”
“动身罢。”
“圣驾起——!”
王承恩的嗓音划破空气,仪仗缓缓向承天门移动。
龙辇上的朱由检,被一身繁重的冕服压得浑身不适。
先前不是没人劝过,可他执意如此——唯有这般,才衬得起今日这场面。
承天门下,黑压压的人影攒动。
卢象升率领的兵马从长街尽头浮现时,道旁骤然爆出潮水般的呼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