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澎湖?他们竟敢无视这里的战局?”
岸上的炮火已经撕裂空气,轰鸣声压过了阿诺德的质问。
浦特曼斯没有回头,手掌重重拍在船舷上。”登陆?看看岸边那些影子——他们早就在等着我们。
现在掉头,立刻!”
“可我们答应过——”
“是盟友的性命要紧,还是巴达维亚的堡垒要紧?”
浦特曼斯打断他,嗓音被又一发近处炸开的水柱声削去一半。
号角从旗舰升起,尖锐地刺破硝烟。
帆索绞紧,船身开始倾斜转向。
远处海面上,几双眼睛捕捉到了风帆的异动。
咒骂声从一艘快船的甲板上迸发,而另一艘大舰的舰楼里却爆出大笑。”想走?”
郑芝龙松开捂着的左臂,绷带下渗出的暗红早已干涸,“这片水,从来只认一个主人。”
荷兰人的帆影渐远,原本胶着的战局陡然倾斜。
一方舰阵开始松动,像退潮时 ** 的礁石,慌乱显露无遗。
郑芝龙抬手,号角再次撕裂午后沉闷的空气——追击的命令尚未完全落下,一支船队已如楔子般切入荷兰人遗弃的水域。
那是郑芝虎的旗帜,船舷炮窗齐齐推开,黑沉沉的炮口尚未散尽远航归来的咸腥,便已喷出火光。
生力军的加入让溃退变成了溃散。
包抄的指令在旗语间传递,帆影交错,如同收拢的巨网。
战斗持续到次日天光彻底浸透海平面。
刘香被按倒在郑芝龙面前时,甲板已被反复冲刷,仍洗不尽木板缝隙里铁锈与硝石混合的气味。
郑芝龙垂眼看着他,那只受伤的手臂悬在身侧。”兄弟一场,”
他的声音不高,甚至有些沙哑,“何必非要走到这个地步?”
刘香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牙关紧咬:“郑一官,别装模作样了。
这海上……从来只够一个人称王。”
“王?”
郑芝龙忽然笑了,笑声短促而冷,“本官是大明福建水师总兵。
听清了,是官,不是寇。”
“朝廷的鹰犬罢了!”
“大哥,”
郑芝虎从旁插话,衣襟上沾着未干的浪沫,“四弟那边还没消息。”
郑芝龙不再看跪着的人。”活着的,全部押上岸,交给李参将。”
他转身望向东南方,那里海天相接处一片空茫,“整队,我们去接应老四。”
此刻,东南方的海面上,郑芝凤与卢象升的船队正借着风向与荷兰战舰周旋。
对方船速更快,距离在一点点拉近。
“抢上风位。”
卢象升放下望远镜,镜片上蒙着一层细密水汽,“横阵迎击。”
“正合我意!”
郑芝凤咧嘴,海风灌满他敞开的衣领。
船队逆风划出一道弧线,侧舷缓缓转至对准追兵的方向。
当那些飘扬着三色旗的帆影进入射程,一百余艘战船同时震颤起来——轰鸣并非齐射,而是错落滚动的闷雷,其中多数炮火来自卢象升离京时特地从神机营请调的重器。
硝烟成片腾起,海面被犁开一道道短暂的白痕。
望远镜的金属边缘在指间留下冰凉的触感。
郑芝凤调整着焦距,远处那些帆影的移动轨迹逐渐清晰。
他朝旗手做了个下切的手势,没有回头:“传令,转向下风。”
卢象升站在他侧后方,海风将他官袍的衣角吹得紧贴在甲板护栏上。
他望着舰队开始偏转航向,桅杆上的旗帜在风压变化中猎猎作响。”此时抢占上风,不是更利攻势?”
“方才要的是进退自如,”
郑芝凤的视线仍锁在敌舰上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,“现在要的是他们的船。”
“船?”
炮弹破空的尖啸由远及近,落在左舷数十丈外的海面,炸起灰白的水柱。
船身随着波浪轻轻摇晃。
卢象升扶住栏杆,指节微微发白。
陆地上的阵势他烂熟于心,但脚下这随波起伏的甲板,四周无边无际的靛蓝,是另一套他尚未完全通晓的法则。
“在下风处,我们的炮口是仰着的。”
郑芝凤终于放下望远镜,转过脸。
海上的光线在他侧脸投下明暗分界。”打出去的铁弹,多半会啃掉他们的桅杆、撕碎他们的帆,或者砸烂上层船舱。
船会瘫在水上,像折了翅膀的鸟,却不容易沉到海底去。”
卢象升望着那些逐渐被己方船队甩到上风位置的敌影。”是否过于冒险?”
“他们阵脚已经乱了。”
郑芝凤嘴角扯开一点弧度,那并非全然是笑,更像猎手评估陷阱时的专注。”我们只需守在这里,等他们自己撞过来。
以静制动,足够收拾残局。”
郑家几兄弟用兵的路数各不相同。
有人善猛攻,如烈火燎原;有人好谋略,喜织网待雀。
至于那位长兄……他几乎什么都擅长。
舰队完成了迂回,如同镰刀般横切过风向,稳稳卡在荷兰船队的下风侧。
阿诺德从满是海盐渍的窗后望出去,眉头拧紧。”长官,他们这是什么意图?”
普特曼斯盯着海图上代表明国舰队的木雕模型,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。”想抓活的。
想要我们完好的船。”
命令在急促的哨音和呼喊中传递。
荷兰战舰笨拙地调整着方向,试图将侧舷对准敌人。
炮窗推开,黑沉沉的炮管伸了出来。
轰鸣次第炸响,硝烟成片腾起,但多数炮弹徒劳地坠入明国舰队前方的海水里,只激起一片片短暂而无效的浪花。
郑芝凤听着那些遥远的、闷雷般的炮声,又举起望远镜看了看。
他忽然笑出声,那笑声爽朗,混在风浪与隐约的炮响里。”卢大人,瞧见了吗?海上争胜,说穿了就两样:谁的船更坚固能载更多炮,谁的炮能打得更远更准。
攥住这两样,脚下就是不败之地。”
***
炮声如连绵不断的闷鼓,震得人胸腔发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