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塔兰人的前锋像撞上礁石的浪头般碎裂,留下满地残缺的躯体。
还站着的士兵开始后退,起初是缓慢的几步,随后变成溃逃。
明军没有立即追击,只是重新整队,火铳手从腰间皮囊中取出纸包 ** ,低头咬开时能看见他们额角滑落的汗珠。
卢象升从亲兵手中接过水囊,没有喝,只是淋了些在掌心,抹去脸上沾着的硝粉。
他望着远处溃兵扬起的尘土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兵部档案中读到的记载:这片岛屿曾有大明官吏设立的碑刻,上面刻着“日月所照,皆为明土”
八个字。
碑应该早就毁了,或许被磨成石臼,或许沉在某个河底。
但现在,火炮的铜铸炮身上,正映出这片土地上空燃烧的夕阳。
马蹄踏碎泥泞,明军阵列如潮水般向前推进。
对面的身影在持续压迫下开始向后挪移,步伐凌乱。
卢象升抓住缰绳跃上马背,对身旁的年轻将领简短吐出三个字:“随我来。”
五千铁骑随着他的动作骤然启动,像一柄烧红的刀切入凝固的油脂,笔直刺向敌军 ** 最厚实的部位。
他要在这片人墙中撕开一道裂口。
尽管那些缠着头巾的士兵已在交锋中不断退却,但当他们看见那面帅旗亲自冲向刀丛时,明军阵列里爆发出了一阵嘶哑的吼声。
某种金属撞击的尖锐声响始终在空气中震颤,若非那些由京师匠作坊督造的器物足够坚实,仅仅器械的损毁就足以让战线瓦解。
骑兵撞进人群的瞬间,抵抗终于彻底碎裂。
许多人转身向后奔跑,兵器被随意丢弃在泥地里。
杨国柱与雷时声几乎同时挥动了令旗,全军开始向前碾压。
从日头偏西到夜幕初垂,这场交锋持续的时间并不算长。
留下数千具不再动弹的躯体后,那些来自远方的战士消失在了丘陵的另一侧。
明军折损了数百人,而那些被编入行伍的异邦士卒损失更为惨重——原本三千人的队伍,此刻能站立的已不足两千。
卢象升在营火旁见到了九条兼实。
他伸手按了按对方肩甲上的尘土,声音平稳:“战死者将得到抚恤,每人百两白银。
你们的勇武,本督也会让该知道的人知晓。”
跪地的动作来得突然。
方才还笼罩在眉宇间的阴郁骤然消散,九条兼实用生硬的汉话急促说道:“叩谢 ** 将军!”
战场清理完毕时,星子已铺满天空。
卢象升下令各部就地休整,自己则返回那座临时充作帅府的宅院。
弟弟递来的茶盏温热适口,他抿了一口,望着跳动的灯焰低声道:“本以为驱走红毛人后便能挥师安南,岂料……”
“兄长,”
卢象观将烛台移近些,“此地终究曾是故土,收复失地亦是大功。
眼下唯有先平定爪哇全境,方能再图南下。”
他停顿片刻,又轻声劝道:“夜已深了,您该歇息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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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匹快马踏破晨雾冲进城门时,街边的早市刚刚开始摆摊。
驿卒背上的红色翎羽被风扯得笔直,嘶哑的喊声一遍遍撞向街道两侧的砖墙:“西南大捷——西南大捷——”
那份沾着尘土的军报很快被送进深宫。
朱由检展开文书时,内阁与军机处的数位大臣已匆匆赶到殿外。
行礼问安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响起,皇帝只抬手示意他们坐下,目光仍停留在纸页上。
过了许久,他将那叠纸递给身旁的内侍。”传阅吧,”
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让诸位都看看。”
殿内熏香的气息尚未散尽,那份来自西南的捷报已在诸臣手中传阅过一轮。
温体仁从座中站起,向着御座方向深深一揖,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:“天佑大明,旷日持久的奢安之乱,今日终得平定。”
四下响起一片应和的贺声,如同潮水般涌向年轻的皇帝。
朱由检脸上却未见多少喜色。
朝廷将如许钱粮兵马倾注西南,若还不能擒获贼首,反倒成了怪事。
他等那些道贺的声音渐渐低下去,才将手中另一份奏疏轻轻搁在案上,目光扫过阶下:“朱燮元所请深化改土归流之议,诸位有何见解?”
温体仁略作沉吟,上前半步:“陛下,川贵之地烽烟初熄,人心未定。
此时若再行激进之策,恐非良机。”
皇帝没有接话,只将视线移向别处。
韩爌随即起身,袍袖微动:“臣以为,首辅所言实是老成谋国之见。”
“臣附议。”
“臣亦附议。”
接连几声附和在大殿梁柱间回荡。
朱由检听罢,微微颔首,却另起一问:“朱燮元是历经三朝的老臣了。
诸位说说,他为何偏在此时上此奏章?”
殿中一时静默,只闻铜漏滴答。
皇帝的声音便在这寂静里继续响起,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朕倒觉得,他选的这个时机,恰恰精妙。
朝廷大军方获全胜,兵锋正盛,此其一。
川贵历经数年战火,城池田亩本已残破,纵有些许反复,也不过是在废墟之上再添几道痕迹罢了——索性借这机会,将根基彻底重整。
待土司之患永绝,再图重建不迟。
诸位以为如何?”
“陛下,”
这次开口的是韩爌,他眉间蹙起深深的纹路,“若以强力推行,只怕西南各地顷刻烽火再起,百姓难免再遭劫难。”
“劫难是免不了的。”
朱由检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,“谁愿将握惯了的权柄拱手让人?可若朕不趁此时机一举廓清西南,日后那片土地便会成为大明的痼疾,隔些年岁便要发作一次。
不如一次根治。”
钱龙锡终于忍不住出声,嗓音里透着疲惫:“陛下,土司之弊积重百年,何妨……徐徐图之?”
他想起过去这一年光景,北疆的烽烟才熄,东边的战事又起,西陲未平,南边卢象升部的消息至今还悬着。
朝廷就像个四处漏水的舟,刚堵住一处,另一处又涌进水来。
御座上的青年皇帝心中掠过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