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到这份上,他心里已然透亮——眼前这两位绝不是什么采买货物的客商。
尤其是那位姓侯的,通身的气度与传闻中的知府大人渐渐重合。
“一日之内便有这般流水,唐掌柜的生意网撒得可真够宽的。”
吕直翻动着账册,纸页沙沙作响,忽然抬眼问道:“税银可都按期缴纳了?”
侯恂此时收敛了所有表情,整张脸像一块浸了冷水的青石板。
这一问,让唐兴安最后那点侥幸也消散了。
他欠了欠身子,声音压低了些:“月底……月底才到缴税的时辰。
小老儿正核对着账目,预备到时候亲自去税务司结清。”
“税务司”
三个字像针似的,让侯恂的眉头骤然蹙紧。
从前大明的税赋皆由地方官府征收,如今却变了天——户部与地方共管的税务司横 ** 来,收了银子再按成数拨还地方。
这道新政惹得多少地方官暗地里咬牙,可终究是胳膊拗不过大腿。
户部态度硬得像生铁,宫里那位更是明晃晃地撑腰。
像侯恂这样的,除了低头别无他法。
吕直倒依旧笑眯眯的,这事与他无干。”是该按时纳税。
便是当今圣上,该缴的银子也一分不会少。”
“大人说得在理!”
唐兴安连忙应和,“若不缴税,那些灰浆铺的大路由谁来修?官家修的路,最后不还是便宜了我们这些平头百姓。”
吕直合上账册,轻轻放回桌案,转向侯恂:“侯兄,该问的也问得差不多了,不如先回?”
“这怎么成!”
唐兴安急急上前两步,“眼看日头就要爬到头顶了,两位大人好歹用了饭再走……”
侯恂抬手止住他的话头,目光如秤砣般沉沉压过去:“你既已猜出我等身份,那我便直问了——平日可有官府中人前来索要好处、寻衅刁难?”
“绝无此事!大人明鉴,保定府上下官吏皆是随您一同赴任,连衙役也都是京营调派,怎会再有从前那些糟心事?”
唐兴安慌忙摆手,声音里透着急切。
侯恂微微颔首,目光扫过商行内整齐的货架:“若有人无故刁难商户,直管来府衙击鼓。
本官自会处置。”
“谢大人体恤!”
“用心经营,盼你生意更上层楼。”
吕直走近,手掌在对方肩头按了按,这才转身离去。
唐兴安躬身相送,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。
长街青石板路映着薄光,侯恂侧首问道:“吕兄,是否先用过午膳?其余地方可下午再访。”
吕直闻言轻笑:“莫非侯大人辖下的工坊,不管工匠饭食?”
侯恂愣了一瞬,随即失笑:“岂敢让您与工匠同食大锅灶?”
“大锅饭有何不可?抓紧看完还得返京,心里总悬着事。”
“既然如此……便去玻璃工坊用饭罢。”
***
光阴总从指缝里漏走,无声无息。
转眼已到该为皇子定名的时辰。
依太祖定下的谱系,燕王一脉当循“高瞻祁见佑,厚载翊常由,慈和怡伯仲,简靖迪先猷”
之序。
这一代正落在“慈”
字辈。
翰林院只需择定末字即可——但这绝非易事。
太祖不仅规定了辈分用字,更要求末字须按火、土、金、水、木五行轮转。
此番恰逢火字当头。
且不能与历代先祖名讳相重。
翰林们终究是博览群书之辈。
几经推敲,终是呈上数个备选。
朱由检盯着奏本上那几枚墨字,眉间渐渐蹙紧。
“烺、灲、炤、熠、煜、炘……”
都是些什么字?
他的视线最先掠过“烺”
字。
这名字太不祥——那位被至亲外祖父出卖、最终身首分离的太子,仿佛就隔着纸面望过来。
余下的字反复掂量,指尖最终停在“煜”
上。
照耀之意。
便照耀罢,总强过其余那些。
至此,幼童有了姓名。
后续诸事交由礼部与宗人府操办。
从今往后,不能再唤“小皇子”
了。
该称皇长子。
若无变故,他必将成为大明的储君。
这亦是太祖定下的规矩。
《皇明祖训》里写得明白,嫡长当立。
朱慈煜是皇后肚子里出来的,这便是嫡;又是皇帝头一个儿子,这便是长。
只要这孩子能 ** 安安长大,大明的江山,迟早要落进他手里。
朱由检没想过要改这规矩。
有人觉得立贤比立长好,他却以为不然。
贤与不贤,全凭各人一张嘴——你说老大好,我偏说老二强。
到头来,老皇帝一闭眼,剩下的儿子们怕是要刀兵相见,哪还顾得上灵前尽孝。
他不愿见那般场面。
更不愿学后世某些人的法子,把儿子们当蛊虫似的关在一处,让它们互相撕咬,最后活下来的那个便是 ** 。
这般选出来的 ** ,是不是最有本事难说,但对自家兄弟,必定是最狠心的。
倒不如早早断了其他儿子的念想。
就算太子才干 ** ,至少兄弟之间不必你死我活。
正因如此,朱由检至今还留着内阁——便是为日后铺路。
皇帝若是个有主见的,内阁便是出主意的;皇帝若是扶不起来,内阁至少能替大明守住基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