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智听出了话里藏着的刺，脸上却浮起困惑的神色，仿佛真的没听懂：“大人说笑了，老朽不过是寻常百姓，朝廷大事岂敢妄议。”
旁边的刘兴祚虽没听懂言语，却捕捉到了米沙因神情里闪过的冷意。
他侧过头，压低嗓音问：“这人在嘀咕什么？”
“他察觉了我们不打算归还吕宋的意图，”
林智的声音压得更低，喉结微微滚动，“正在用话敲打老朽。”
林智的担忧并非没有缘由——大明的天子们行事往往难以预料。
尽管郑芝龙曾透露过将吕宋纳入治下的念头，但那终究只是风声。
若真与苏禄撕破脸皮，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侨民恐怕就要遭殃了。
冲突一旦爆发，流血伤亡在所难免。
刘兴祚听完却笑了，那笑声短促而干涩：“林老可听说过福建水师的战迹？”
老人茫然摇头。
“先是助五军营拿下东瀛，接着收复东番岛，如今又远赴爪哇 ** 旧港，”
刘兴祚的手指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，每说一句就敲一下，“可谓功勋累累。”
他突然站起身，衣袍带起一阵风。
“可本督的登莱水师呢？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在厅堂里回荡，“至今还没有拿得出手的功劳！”
林智这时才恍然明白这位将军话里的意思——他正渴望着与苏禄人真刀 ** 地较量一番。
就在老人暗自思忖时，刘兴祚已经转向米沙因，声音冷硬如铁：“林老，告诉这几个人，本督现在请他们离开。
吕宋岛从今往后就是大明的疆土！”
既然话已挑明，刘兴祚索性撕去了所有伪装。
不等林智开口翻译，米沙因竟用生硬的官话喊了出来：“刘将军！您不能这样！这里是苏禄的土地！”
“原来你会说人话？”
刘兴祚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，目光像钉子般钉在对方脸上，“既然是你们的土地，当年西班牙人占着的时候，怎么不见你们抢回来？”
那是北方草原淬炼出的眼神，浸过血与火的气息。
米沙因被这目光刺得小腿发软，几乎要向后踉跄。
看着对方颤抖的模样，刘兴祚嘴角扯出讥诮的弧度：“回去吧。
告诉你们的主子——从今天起，这片海岛改姓明了。”
刘兴祚那番话掷出时，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。
米沙因什么也没回应，只沉默地领着随从转身踏出了总督府大门。
林智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边缘，半晌才低声道：“大人方才那些言语，怕是不日就会传遍南洋诸国。
若让大明的属邦知晓朝廷强占苏禄国土之事，恐怕……”
“恐怕什么？”
刘兴祚侧过脸，嘴角扯出一道弧线，“难道他们敢举兵北上？”
老人喉结动了动：“老朽是担心……日后朝廷问责起来，大人难以交代。”
一声短促的笑从刘兴祚鼻腔里逸出。”林老多虑了。”
他走到窗边，目光投向远处海面上粼粼的波光，“陛下若真在意这些，东瀛如今怎会由大明的王爷们管着？那地方原本可是倭人的地盘。”
“王爷？”
林智怔了怔，“东瀛现在是藩王在治理？”
见对方露出感兴趣的神色，刘兴祚便不紧不慢地将东瀛如今的局面细细讲了一遍。
海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，带着咸腥的气息。
林智听完，沉默片刻后忽然问：“刘大人觉得，吕宋这儿也会有王爷过来吗？”
“应当会。”
刘兴祚转身靠上桌沿，“若有哪位藩王真能驻守此地，你们往后便可安心了。”
老人却摇了摇头，声音压得更低：“可大明那些王爷的名声……实在不算太好。”
这话引得刘兴祚朗声大笑。
他拍了拍林智的肩：“那是在中原！到了这海外之地，哪位王爷不得倚仗你们？没有你们相助，他拿什么治理这茫茫海岛？”
林智垂下眼睑思索着，觉得这话似乎有些道理。
他们都没料到，此刻谈论的那位藩王，其实已经抵达马尼拉外海。
经过与登莱水师旗语的往来确认，一艘悬挂唐王旗帜的座船缓缓靠上了码头。
朱聿键站在船舷边，望着岸上处处残垣断壁，眉头渐渐锁紧。
接到急报的刘兴祚匆匆赶到港口，瞥见船头那面旗帜时，对身旁的林智低语：“刚说起王爷，人就到了。”
两人登上甲板。
刘兴祚抱拳行礼：“登莱水师提督刘兴祚，拜见唐王殿下。”
林智跟着躬身：“海外遗民林智，拜见殿下。”
“不必多礼。”
朱聿键抬手虚扶。
待众人落座，刘兴祚便迫不及待问道：“殿下此番是奉旨前来就藩的么？”
朱聿键叹了口气，目光投向舱外破碎的码头：“原本吕宋确是本王封地，可陛下如今改命我去椰城……实在令人无奈。”
话音落下，刘兴祚与林智同时愣住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刘兴祚才找回声音：“那此地……陛下可有安排？”
朱聿键只是摇头。
林智却顾不得许多——眼下吕宋最缺的就是人口，若没有足够人手，如何抵挡苏禄人随时可能发起的进犯？必须让这位王爷留下来。
林智将声音压得很低，几乎贴着船舷边缘飘过来：“殿下既已抵达此处，何不登岸稍作歇息？容我等略尽心意。”
“不必。”
回答来得干脆，“船队只作补给，物资齐备便继续航行。”
刘兴祚向前半步，袍角在潮湿的海风里微微摆动：“满剌加局势未稳，殿下不妨在此暂驻几日？”
这句话让朱聿键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。
他望向舷窗外绵延的船影，那些甲板上攒动的人影与堆积的箱笼在暮色里显出模糊的轮廓。
任何闪失都可能让这漫长的航程化为泡影。
老人捕捉到了那一瞬的沉默。
他抬起枯瘦的手指向码头：“城内物资调度尚需时日，殿下船队规模庞大，不如先移步岸上？”
“下船。”
朱聿键对身侧吩咐的声音不大，却让周围几名侍从立刻动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