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哥你看,它不用火绳,不用从前面灌药装弹,比三眼铳、鸟铳那些老家伙利索多了。”
多铎语速快了起来,手指点着枪机的位置。
多尔衮却抬起眼,目光越过枪身,投向远处尚未散尽的硝烟。”明军手里,这样的家伙多不多?”
多铎察觉到他话音里的重量,连忙接道:“不多。
听说贵得很,造不起太多。”
多尔衮胸腔里那口憋了许久的气终于缓缓吐了出来。
若是明军几十万人马都配上了那样的火器,大金眼下就该琢磨往更北的荒原迁徙了。
他们无从知晓,大明只给少数兵士配备,是因为打造起来实在太慢,只能先将那些会喷火的铁管子,尽数拨给五军营。
可日子一天天过去,明军迟早会慢慢换上这种从后面装弹的新枪。
现在卡住脖子的,是枪管里那些旋转的纹路——刻出一道道痕实在太费工夫,快不起来。
试过火炮与 ** 之后,多尔衮转向索尼:“立刻召集匠人,把这些东西拆开琢磨,看咱们能不能照样做出来。”
“嗻!”
回到大政殿时,多尔衮脸上的红光还没褪去。
他对范文程说:“这回你办得妥当。
只要大金能仿成,明军就绝不是咱们的对手。”
“奴才哪敢居功,全仗大汗威名远震,他们才肯把这些火器送到大汗眼前。”
范文程弓着背,声音里掺着蜜。
这番话像暖酒灌进喉咙,多尔衮听得浑身舒坦,当即就要在大政殿摆宴,让所有贝勒大臣都来喝一场。
却被范文程伸手拦住了。
“本汗今天高兴,和贝勒们、臣子们喝几杯也不行?”
多尔衮嘴角沉了下来。
范文程却挤出苦笑:“大汗,要庆祝……不如等仿造成功再办。
眼下还不是举杯的时候。”
多尔衮怔了怔,觉得这话在理。
他转身往后宫方向走,余光却瞥见范文程嘴唇动了动,又闭紧。
“你这奴才,有话就吐干净。”
多尔衮收住脚步。
范文程咬了咬牙关,声音压低了:“大汗,关于 ** 那边……您究竟怎么打算?”
多尔衮的眉头慢慢拧紧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:“本汗也不想这时候动 ** 。
可豪格整天在耳边催,本汗只能应下。”
范文程心里清楚——豪格对 ** 这么热切,全是因为自己早先向大汗递过那句话。
几次跟大金交手下来,豪格已经看明白,短时间内想破关夺下中原那片锦绣河山,根本办不到。
与其在关外跟大明来回拉扯,不如自己去 ** 当个土皇帝,更实在。
可这么一来,大金的力气就得被分走一大截。
所以范文程才想找多尔衮,把这事摊开说说。
多尔衮何尝不知,只是找不到像样的由头按住豪格。
范文程抬起眼,小心地瞟了瞟多尔衮的脸色,才轻声说:“大汗,要不……就以护卫盛京的名义,召他回来?”
不只大明朝廷,就连关外八旗内部,此刻也无人真正愿意挥师东进。
当初多尔衮在帐中提出征讨东边的打算,本是为了将各旗之间的纷争暂且压下。
可当真要选定领兵之人时,这位新任大汗却暗自懊悔起来。
若派别人去,自然对八旗有利无害;但若是豪格……事情便完全不同了。
一旦让他拿下那片土地,此人极可能就此扎根,再不返回。
即便回来,也必会伸手争夺汗位。
经身旁谋士一番低语,多尔衮也觉得此事棘手。
他望着帐外晃动的旗影,声音压得很低:“明国至今未见动静。
若此时急召豪格与其两黄旗回师,各贝勒恐怕不会点头。”
这与皇太极在位时截然不同。
那位先汗花了多年工夫,将权柄从几位大贝勒手中一寸寸收回,许多事因而能独断专行。
而多尔衮为了坐上这位子,不得不向握有兵权的宗亲们让步,致使八旗权柄分散。
与其说他是大汗,不如说只是诸王议政时坐在上首的那一个。
作为如今营中最受倚重的汉人谋臣,这些关节他自然清楚。
静默许久,他才缓声道:“大汗,明国皇帝偏在此时调兵赴辽,会不会已觉察我等动向?不如……再观望些时日?”
多尔衮只能颔首。
此刻豪格的大军仍在向东行进。
自出发起,毛文龙部便如影随形,屡屡袭扰粮道、前锋,使得队伍前进得极其缓慢。
探马一次次带回消息,都说对岸已严阵以待。
即便如此,豪格心里依旧存着念头:凭自己手中这两万精锐,足以打下那块地方,在那里做个逍遥王。
为早日抵达,他对身后的袭扰并未大动干戈,只下令各部加强戒备,避免与东江军纠缠消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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宁远城内,孙承宗在等到两位将领后,最先着手彻查的便是辽东兵册里的虚额。
为此,他特意将驻守山海关的袁可立请来。
厅中烛火微微跳动,孙承宗开门见山:“依你之见,辽东兵马的空缺究竟有多少?”
听到这直刺要害的一问,袁可立先是怔了怔,迟疑片刻才低声道:“这是……陛下的意思?”
孙承宗缓慢地摇着头。”此事乃老夫自行主张,陛下并未对老夫提过只言片语。”
“稚绳,此时旧事重提,是否……时机欠妥?”
袁可立的声音放得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“礼卿兄多虑了。”
孙承宗的声音沉了下去,落在寂静的空气里,“老夫并非要追究谁,只想把账目理清。”
袁可立沉默片刻,才开口:“辽东原本有本地兵马九万,客军六万,连同辎重兵卒,合计近二十六万人。”
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几场大战下来,折损甚巨,又迟迟未有新血补入。
如今……只剩十二万上下。”
他抬起眼,迎上对方的目光,补了一句:“依老夫看,这十二万里头,吃空饷的数目,少说占去三成。”
桌案对面的人脸色骤然变得铁青。”照此算来,辽东如今能动的,不过**万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