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条载着香料，两条是木材与药材。”
他顿了顿，没提最后那条船——那是按朝廷规矩，必须装足两成粮食的舱位。
沈志明早已瞥过码头那一片帆影，此刻心里明了。
两人一来一往，话语间数字浮动，最终在一个数上停住了。
钱友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掩住眼底的满意。
这一转手，本钱翻倍不止。
只等明日验过货，银货两讫。
正事落定，酒坛的泥封被拍开了。
宿醉带来的钝痛还未散去，钱友德在陌生的床榻上睁开眼，视线尚未清晰，一张放大的面孔便堵在了眼前。
胡敬业的脸几乎贴到他鼻尖。
“作甚？”
钱友德惊得向后一缩，宿醉的晕眩让他嗓音沙哑。
“听闻你返港，特来探望。”
胡敬业退后半步，脸上堆着不太自然的笑，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。
钱友德坐起身，抓过床边的外袍往身上套，动作间带着海商惯有的利落。”放心，那船麦子归你了，照本钱算。”
“如此便多谢了。”
胡敬业肩头一松，笑意真切了几分。
如今北地收成依旧寡淡，即便有了新粮种，精米白面仍是稀罕物。
若非海船一趟趟运回外邦的谷物，只怕满城人都得日日啃那薯块度日。
用冷水抹了把脸，钱友德与胡敬业一前一后走下木梯。
沈志明已等在厅中，桌上粥食还冒着热气。
“钱兄，用了早食便去码头仓栈罢。”
沈志明话音未落，胡敬业已低呼出声：“可是沈宝轩那位东家？”
“这位是？”
沈志明目光转向胡敬业，先前只见他与钱友德同下楼梯，只当是钱家随行的账房或管事。
钱友德侧身问道：“你识得志明兄？”
“京城商号间谁没听过沈东家名号？只是无缘拜会。”
胡敬业快走两步，朝沈志明拱手。
沈志明见他与钱友德相熟，也抬手还了礼。
三人简短叙过，围桌草草用了些粥饼。
胡敬业最先搁下筷子，连连催促。
码头距此不远，便都未唤车马，徒步穿过清晨湿漉漉的街巷。
仓栈门轴转动声沉闷。
沈志明带来的伙计鱼贯而入，开始清点内里堆积的麻袋。
外头空地上，三人站着说话。
“钱兄此番归来，何时再扬帆？”
沈志明望着伙计们进出搬运的身影，随口问道。
钱友德摇头：“总得歇上两月，货也需时日采办。”
“何不从沈东家处直接置办？”
胡敬业插话，手指向仓栈方向，“他那宝轩里货色齐全，何必再费周折？”
钱友德眼神动了动。
这趟出海利银颇厚，若能省下搜罗货物的工夫，或许一年能多跑一趟。
即便从沈志明手中拿货价码稍高，但换来的时日，或许更值。
时间成了最要紧的东西。
他得赶在旁人还没动身之前，先从这片尚未被瓜分的海域里分走一块。
钱友德的声音传进耳朵时，沈志明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些。
“对钱兄，我也不藏着掖着。”
他语气平缓，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，“京城那边，我多少有些家底。
不知钱兄眼下缺什么货？即便我手头没有，也能替你张罗——价钱的事，总归能谈。”
这话让钱友德真的沉吟起来。
如今漂洋过海最抢手的是什么？
左不过是茶、丝绸，还有那些白底蓝花的瓷器。
茶叶他自己园子里就能备齐；丝绸是江南同乡们牢牢攥着的行当，眼下还不好伸手去碰。
那就只剩瓷器了。
他正打算开口问问瓷器的市价，沈志明却先出了声。
“钱兄可曾留意过呢绒？”
“呢绒？”
钱友德抬起眼，“羊毛纺出来的那种料子？”
他早年不是没动过办纺织坊的念头，后来是朱弘林几句话把他劝上了海船。
所以对羊毛织造，他并不陌生。
“正是。”
见对方知道，沈志明便省去了许多解释，“如今京城和河南一带，这东西出得不少。”
钱友德却摇了摇头。”不瞒沈兄，我之前向南洋的商人打听过。
西洋人也产这个，咱们的东西想卖过去，怕是不容易。”
他说的是实情。
欧罗巴那边运出来的货，将近一半都是呢绒。
他们一直想把料子销到东方，可价码太高，大明的商人没几个愿意接。
沈志明却笑了笑。”这事我也让人探听过。
可比来比去，大明的呢绒，倒真有几分胜算。”
“哦？”
钱友德这回真有些意外了，“沈兄连海外的事也清楚？”
“谈不上清楚。”
沈志明话虽谦逊，眉梢却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，“既然吃这碗饭，总得知道行情冷暖。”
---
钱友德听他这么说，身子往前倾了倾。”愿闻其详。”
沈志明伸出两根手指。
“其一，咱们的羊毛收得比他们多。
如今草原上处处是养绵羊剪毛的牧民，原料堆得像山一样。
其二，咱们纺羊毛的机子，比他们的灵巧得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