跨过门槛的妇人顿在原地,目光撞上他的瞬间,眼眶就红了。
钱友德起身迎过去,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住。”我到家了。”
他说。
秦明月只是抿紧嘴唇,喉间滚动着咽回去的呜咽。
这时钱友信抱着个团子挤进来。
那孩子裹在枣红襁褓里,露出两只圆眼睛。
钱友德伸手接过,掌心沉甸甸的分量让他指尖发麻。”虎头,”
他声音放得很软,“认得爹爹么?”
孩子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扭身朝母亲伸出胳膊,带着哭腔喊:“娘——”
秦明月忙接回来,让孩子面朝他:“这是你日日念叨的爹爹呀。”
可那小脑袋只往她颈窝里钻,怎么都不肯再抬头。
钱老夫人朝次子抬了抬手:“去厨房吩咐一声,做些合你兄长口味的菜来。”
“大哥一回家,我便只剩跑腿的份了。”
钱友信嘴上这么说着,脚步却已朝外走去。
老人又将目光转向长子:“我与你父亲这儿没什么要紧的,你先带明月回屋吧,孩子留在这儿。”
秦明月的脸颊霎时染上一层薄红。
“虎头,来祖母这儿,”
老人朝孩子招手,“祖母这儿有蜜饯果子,想不想尝?”
孩子听见“吃”
字,立刻从母亲膝上滑下来,摇摇晃晃地扑向祖母怀中。
钱友德顺势握住妻子的手,牵着她出了房门。
回到他们自己的院落,他抬手便解外袍的系带。
秦明月垂着眼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天还亮着呢……”
男人动作一顿,随即失笑:“夫人想岔了,我是取件东西。”
外袍脱下,他又扯开中衣内侧一道暗缝,取出两张薄薄的纸片,递到她眼前:“这趟出海挣的,你瞧瞧。”
秦明月起初并不在意,接过来瞥了一眼,却蓦地屏住了呼吸。
“这数目……怎会这样大?”
“这才刚开始,”
钱友德嘴角带着笑,“往后只会更多。”
她却摇头:“银钱够用便好。
我倒是盼着你……别再出海了。”
她停顿片刻,声音更轻了些,“都说海上风浪无情,万一……你就留在京城,照看交易市场的铺面,做些安稳生意,不成么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眼前掠过船上那些弟兄被海风吹得黝黑的脸,耳畔仿佛又响起波涛撞击船舷的轰鸣。
最终他还是摇了摇头。
秦明月望着他,轻轻叹了口气:“我晓得劝不住你。”
他在她身旁坐下,握住她微凉的手:“再跑几趟,我就把船队交给友成管着,往后日日在家,陪着你和虎头。”
“当真?”
“句句是真。”
她眼底那层水光这才化开,抿唇露出一点笑意。
“夫人,”
他忽然凑近些,“虎头一个人,是不是太冷清了?”
“你……哎呀!”
月影移上窗棂时,秦明月对镜梳理着长发,侧耳听了听外间动静,催促道:“快些起身吧,母亲那边已差人来问过两回了。”
“就起。”
不多时,两人一同走进膳厅。
虎头原本正绕着桌椅玩耍,一见父亲进来,扭头便扎进祖母怀里。
秦明月悄悄瞪了丈夫一眼。
众人落座后,侍女执壶,为每只酒杯斟满了微黄的酒液。
酒杯被举到半空,钱孝庸的声音在烛光里漾开:“老大归家,人齐了,都满上。”
液体滑入喉咙的声响细碎地连成一片。
老夫人仰起脖颈,秦明月也照做了,杯底很快见了光。
放下杯子,钱孝庸的目光转向长子:“这趟回来,还走么?”
钱友德点了点头:“早前同友成他们商量妥了。”
“要不……船队就交给友成?”
老夫人的话插了进来,带着试探。
坐在角落逗弄幼儿的钱友信抬起头:“哥留下张罗货,让友成哥管船队。
实在缺人,我也能去。”
“胡闹!”
老夫人的声音陡然沉了,“你哥刚回,你又想往外跑?”
“先吃饭。”
钱孝庸截断了话头,筷子轻轻点在碗沿,“明日让德容请友成来家里坐坐,听听他的意思。”
“父亲,这未免……”
“明日再说。”
钱友德不再言语,埋头将饭粒送进嘴里。
碗筷撤下后,他拽着弟弟的袖子进了自己院子。
门刚合上,他便问:“怎么回事?”
“什么怎么回事?”
“爹娘的态度为何这般硬?”
“我哪知道。”
钱友信缩了缩肩膀。
见兄长脸色阴沉,他又低声补了一句:“许是瞧你这次回来,又黑又瘦,心里疼了,才不愿你再奔波。”
“友成难道不是自家人?舍不得我,就舍得他了?”
“那怎么一样?”
钱友信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他从小练武,身子骨比你结实多了。
再说,因为先前那桩事,二叔也不愿他回乡。”
“你们都来了,老家的茶园和山场,现在是二叔在打理?”
“嗯。
二叔的意思,趁自己还能动弹,先撑着。
等友成哥那事的风声过去,就让他回去接手茶园。
外边的事,往后都归你。”
钱友德沉默了很久。
烛火在他眼底跳动。”行。”
他终于开口,“派人去天津找友成,请他进京一趟,我同他当面谈。”
“那我走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
走到院门边,钱友信又回头,嘴唇动了动:“哥,凡事……缓着些。”
“赶紧走。”
回到屋里时,秦明月正抱着孩子轻轻摇晃。
她抬起眼:“公公饭桌上那些话,你怎么打算?”
钱友德挨着她坐下,手指碰了碰孩子软嫩的脸颊。”同友信说了,请友成进京谈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