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敬业往后靠了靠，目光扫过墙上那片烟波，“不该让嫂夫人也见识见识么？”
“另一个地址，是你新搬的宅子？”
“上月才安顿下来。”
胡敬业承认，随即压低嗓音，身子前倾，“你可知道这些伺候的人，都是什么来历？”
钱友德摇头。
“宫里出来的。”
胡敬业的声音几乎成了气音，“趁着休沐，出来寻些进项。”
钱友德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，杯底与桌面轻轻磕碰，发出细微的脆响。
他沉默了好一会儿，墙上的湖面仿佛随着光影流动起来。
“要不……”
他喉咙有些发干，“咱们还是换个地方？让那些人伺候着，我这心里……总不踏实。”
胡敬业没答话，只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、远处街市的嘈杂声，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纱。
“方才不是你说的？既然都到了，总该尝尝再走。”
他目光扫过四周，“这地方我也是头一回来，御膳的滋味，你总得容我试一次。”
“御膳？你说这儿……真是御膳？”
钱友德睁大了眼。
“不然呢？连端茶送水的都是宫里出来的，灶上掌勺的还能是外人？”
钱友德脸上有些烧，仿佛自己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。
胡敬业转向玻璃墙边那个小小的身影：“虎头，在这儿吃好不好？”
孩子转过脸，用力点头：“要！我点了好多好看的、香喷喷的菜。”
胡敬业的目光又落回钱友德脸上，静静等着。
钱友德磨了磨后槽牙，终于挤出声音：“行，今日就见识见识宫里的手艺！”
约莫一个时辰后，胡敬业的夫人和钱友德的内人也到了。
这年头的女子极少在外走动，平日连门都难得出。
迈进天一楼的门槛，瞧见里头竟有不少女客穿梭，连迎来送往的侍者都是女子模样，两人悬着的心才悄悄落回原处。
跟着侍者上了楼，进了雅间。
彼此原是熟识的，没说几句便聊开了。
菜一道接一道地送上来。
虎头最是雀跃——满桌的菜肴都是照他指尖划过的那份单子备的。
在天一楼，就算蒙着眼乱点，也绝不会叫人皱眉。
掌勺的手艺摆在那儿，菜式又是往后数百年都经得住嘴挑的方子，再差能差到哪儿去？
这边厢吃得正酣，另一头的朱由检却对着满案文书拧紧了眉头。
症结就在朱弘林方才禀报的事上：京城各处工坊缺人缺得厉害，织造坊那边尤其如此。
起初还能使些倭国来的劳力，可后来倭女大多被京营的兵将娶回了家，人手便捉襟见肘了。
若说用男子顶替，不是不行。
可织造这活儿，男子天生就比女子少些细致耐性。
况且眼下懂手艺的男工匠也腾不出多余的人手。
“陛下，如今大明有多少女子困于礼教规矩，没法子出来干活？朝廷……是否该寻个法子破一破这局面？”
朱弘林眼下虽还担着宗人府的职，但皇帝显然有意让他多理一理工坊之事，因而他近来心思多半扑在了这头。
朱由检抬手揉了揉额角：“朕也没想到什么妥当的主意。”
朱弘林喉结动了动，声音压得更低：“或许……宫里能带个头？”
皇帝瞥他一眼，语气里透出些无奈：“宫里？宫女都快被苏元民抽调到天一楼去了，还拿什么带头？”
见对方唇瓣抿了又松，欲言又止，朱由检忽然抬眸：“你该不是想……让后宫来带这个头吧？”
朱弘林垂下视线，极轻地点了下头。
朱由检放下手中的茶盏，瓷底与檀木案几相触发出轻响。”朕对此并无异议。
只是她们能做些什么？去纺机前劳作？”
“臣绝无此意。”
朱弘林垂首片刻，才抬起视线望向御座方向。”陛下，依臣所见，非是女子不愿走出家门，实是有人不愿见到她们走出家门。
臣思忖着，可否请皇后娘娘为这些女子立起一面屏障，让她们的声音能被听见？”
这番话让皇帝搁在扶手上的指尖微微一顿。
——此人莫非亦是异世来客？竟在此时便提及女子之事。
“朕明白你的意思了。”
朱由检将身子向后靠去，“此事容后再议。”
朱弘林知道话说到这个份上便已足够，正要躬身告退，却听见御座上的声音再度响起。
“朕先前让你寻的人，可有下落？”
这些时日事务繁杂，他竟将此事忘得干净。
朱弘林额角渗出细汗，忙应道：“一百余人已送至科学院安置。”
“知道了，退下吧。”
待那身影消失在殿门外，朱由检起身转往内宫方向。
坤宁宫里的熏香比前殿淡些，带着草木清气。
周氏正整理妆奁，闻声转身行礼。
“煜儿呢？”
“乳母刚抱去喂食了。”
她走近前来，俯身替他解开靴上系带，“陛下今日过来，可是有事吩咐？”
朱由检在软榻躺下，舒展四肢长吁一口气。”朕瞧你在宫中闲闷，想给你找些事做。”
“万万不可。”
周氏在他腿边坐下，手指轻按着小腿肌肉，“臣妾既要打理六宫，又要照看孩儿，实在分身乏术。
陛下若有差遣，还是另择人选罢。”
“这事非你不可。”
“那陛下且说说看。”
她手上力道未减。
“母仪天下——这话该怎么解？”
周氏动作稍停，抬眼看他。”自然是教化万民、慈抚黎庶，此乃皇后本分。
陛下怎会不知？”
“朕觉得不够。”
朱由检撑起身子，“不够实在。
皇后既是天下女子的表率，便不该只教她们规矩，更该护着她们。”
周氏收回手，整了整衣袖正色道：“请陛下明示。”
“宝珠。”
他唤了她的闺名，赤足踩在织金地毯上，“你可知从前每年有多少女婴被弃于道旁，甚至沉入河底？多少女子被辗转贩卖，多少人在夫家挨打受饿，又被娘家当作货物转手？”
他向前踱了两步，声音沉了下去。”还有多少女子被迫跟着亡夫同赴黄泉？那些石造的牌坊立在那里，真是好事么？”
软榻边缘的锦缎被手指无意识地捻出细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