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侧身避开他的手,自己提裙上了车。
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规律而沉闷。
一路无话。
直到回到宅中,灯烛燃起,邓文明才借着光亮仔细打量妻子的神色。
她坐在镜前,慢慢卸下发间的饰物,眉眼间笼着一层薄薄的阴翳,倒不像愠怒,更像是沉浸在某种遥远的思绪里。
“在宫里……可是遇着不顺心的事了?”
他走近些,声音放软了些。
李绍南摇了摇头,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梳齿。”只是忽然想起族中一位长辈,心里有些感慨。”
“李贽公?”
邓文明有些意外。
她抬眼,从镜中瞥了他一眼,目光里带着责备:“娘娘提起他老人家时,言语间满是敬重。
你是我的夫君,这般直呼其名,妥当么?”
邓文明扯了扯嘴角,算是赔笑:“是为夫失言了,夫人莫怪。”
见她神色稍霁,他才又试探着问:“娘娘怎会忽然提起令祖?”
“她说我……有先祖遗风。”
李绍南的声音很轻,像在咀嚼这句话的分量。
邓文明几乎要笑出来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只委婉道:“夫人自是才情出众,只是与贽公相比,恐怕……”
这次李绍南没有反驳。
她转过身,面对着烛火,将今夜宫中所闻一一道来。
那些关于女子读书、关于书院、关于内府承担所有费用的言辞,从她口中平静流出,却带着某种灼人的温度。
最后,她说出了自己的决定。
“你要去那书院……教书?”
邓文明脸上的最后一点温和瞬间冻结,他猛地站直了身体,影子在墙上剧烈晃动,“不成!这绝无可能!”
“为何不成?”
李绍南也站了起来,声音陡然拔高,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,“我为何就不能去?”
烛火噼啪爆开一个灯花。
邓文明的脸在光影里显得有些扭曲,他指着窗外,仿佛指着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:“你是侯爵夫人!你见过哪家的诰命夫人出去抛头露面?这成何体统!传出去,我邓家的脸面往哪里搁?”
寂静重新落下,比之前更沉,更重,只有两人对峙的呼吸声在空气中拉扯。
李绍南毫不退让地顶了回去:“宫里头那几位贵人,哪个没踏过书院的门槛?莫非她们也算坏了规矩?”
邓文明被这话堵得喉头一哽。
她目光落在他紧抿的唇线上,声音放软了:“你就不能顺我一回?”
“旁的事都依你。”
邓文明摇头,嘴角扯出个无奈的弧度,“唯独这件,传出去实在难听。”
“连中宫娘娘都亲自去书院授课,谁敢多嘴?”
“唾沫星子能淹死人!”
“我不怕。”
“难怪娘娘说你像极了李家那位老太爷。”
邓文明终于忍不住抬高了声调,“你们姓李的,个个都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脾气!”
***
晨光漫过乾清宫的琉璃瓦时,沉寂数日的朝会再度开启。
百官依序入殿,山呼声浪层层推至御座前。
朱由检拂袖落座,王承恩拖长的尾音便在大殿梁柱间回荡起来。
户部尚书郭允厚第一个出列。
“臣有奏。”
“讲。”
“户部请旨设立官办银号,恳请陛下准允。”
这本是早通过气的章程,今日不过走个过场。
朱由检目光扫过丹墀下黑压压的官袍,问道:“诸位卿家有何见解?”
内阁首辅温体仁缓步出班:“可否请郭尚书细说章程?”
得了天子颔首,郭允厚转向温体仁拱手:“此银号与皇家银号大有不同。
其一,放贷对象有别——皇家银号多面向商贾士绅,需以田产屋舍为押;官办银号则对准自耕农户,许以来岁收成预作抵偿。”
“若收成抵不上债款,又当如何?”
韩爌的声音从旁插了进来。
郭允厚面色未变,仍是公事公办的语气:“放贷前自有专人核验田亩。
即便一时不足,亦可展期续约。”
他稍顿,喉结滚动了一下:“二者最根本的差别,在于盈余归属。”
御座上的身影几不可察地绷直了脊背。
郭允厚却垂着眼睑,兀自说下去:“皇家银号九成利银归入内库,户部仅留一成。
官办银号所得,则全数入户部账册。”
话音落定,殿中响起一片压低的抽气声。
几位老臣交换着眼色,终于摸清了这位户部堂官肚子里打的算盘。
殿中寂静无声。
郭允厚话音落下后,朱由检的目光扫过阶下诸臣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:“郭部堂的话,诸位都听见了。
如何说?”
还能如何说?这分明是给国库添银钱的事,损的是内廷的利。
只要御座上的那位不开口,谁又敢多言半句。
无人应声。
朱由检等了一息,便道:“既然都无异议,户部便着手去办。”
郭允厚脸上堆起笑纹,躬身道:“请陛下赐个名号。”
年轻的皇帝略作思索,吐出四个字:“大明银行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
待此事落定,朱由检的视线又落回郭允厚身上:“土地重分之事,如今到了哪一步?”
郭允厚沉吟片刻,答道:“回陛下,王庄与皇庄的地陆续放出来,各州府一直在按章程划分。”
“朕要的是公道。”
朱由检的声音沉了沉,“须得按各家人口实数,一寸也不许错。”
“户部现行之法,正是依人口计数。”
郭允厚忙道。
“朕说的是——严格按家户人口实数。”
皇帝重复了一遍,字字清晰。
郭允厚怔住了。
这话里……藏着别的意思?
“女子亦是朕的子民。”
朱由检的声音不高,却像块石头砸进死水,“该得的地,一亩也不能少。”
殿上顿时起了骚动。
一名御史急步出列,嗓音发颤:“陛下!此事万不可行!自古税赋皆计丁而征,田土自当分与男丁。
女子岂能授田?”
此言一出,附和之声渐起。
朱由检的眉头蹙紧了。
他转向郭允厚:“郭部堂,户部如今征税,依的是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