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过几重回廊，刘泽深引着众人来到前衙旁侧的耳房。
他从檀木案上取过一册文书，双手呈上：“陛下，此案卷宗在此，恭请圣览。”
座上之人并未接过，只抬了抬手：“你且简述。”
“臣遵命。”
刘泽深清了清喉咙，纸页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，“本案原告为杨沈氏，由其亡夫胞弟杨建业代诉。
半年前，杨沈氏之夫杨建德病故。
其长兄杨建良以‘祖产承继’为由，逼迫新寡弟媳改嫁。
杨沈氏不从，故由杨建业代为呈递诉状，与长房对簿公堂。”
话音落下，周皇后蹙眉问道：“何谓‘代诉’？”
“回娘娘，按律，女子不得亲至公堂陈情，须由亲族代为呈告，此制称为‘抱告’。”
“荒谬！”
茶盏与案几碰撞出脆响，“《大明律》竟有这等规矩？”
刘泽深余光扫向身侧，见皇帝神色未动，才低声解释：“禀娘娘，若妇人丧夫无子，且无亲族可代，亦准其自陈状词。”
“那这杨沈氏为何不自已上堂？”
张皇后的声音从旁传来，带着些许疑惑。
刘泽深以袖拭过额角：“此案尚未开审，其中细由，臣亦未能尽知。”
朱由检将茶盏轻轻搁下，瓷底与木案接触时几无声响：“时辰不早了，你先去升堂。
朕在此处听着便是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
待那身影退出耳房，朱由检转向身旁三人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仔细听审。
此案或许能成为契机——一个让女子在这世道中站稳脚跟的契机。”
“妾身明白。”
前堂惊堂木骤响。
刘泽深端坐堂上，对原在审案的治中官微一颔首：“此案本官亲审。”
治中虽觉诧异，仍起身退至旁侧。
刘泽深目光落向堂下跪着的中年男子，沉声开口：“杨建业，你为何越级诉至顺天府？所属县衙难道不能审理？”
他必须先将这番问话掷出去——让后堂那位听见，也让这桩案子与顺天府的干系划得清楚些。
堂下的男人伏低身子，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砖石。
杨建业双膝触地，声音从青砖上浮起：“大人，草民心中不平，才将官司递到顺天府来。”
“何处不平？”
“县尊判的是，寡嫂改嫁可自择去留，但家中田产须归我长兄所有。”
他额头抵着手背，“这判决，草民不服。”
刘泽深转向跪在另一侧的女子：“杨沈氏，你可有话说？”
那妇人垂着眼帘，话音像枯井里的回音：“民妇无话，但凭大人明断。”
惊堂木的闷响在梁柱间荡开时，杨建良才猛然惊醒。
他原以为这不过是族里关起门就能说清的事，没料到竟一路闹到了顺天府衙。
听见问话，他慌忙以额触地：“大人明鉴！杨沈氏既是我二弟遗孀，她手里那些产业，本就姓杨。
若她真要另嫁，这些东西自然该留在杨家——”
“留在杨家，可不是全落进你一人口袋！”
杨建业猛地抬头，脖颈青筋凸起。
“我是长子！老三，你肚里那点算计，当我不知？”
“我如何想，与你何干？”
“肃静！”
惊堂木再次拍落，刘泽深的声音切断了争吵，“再敢喧哗者，杖二十！”
堂上骤然静下，只余窗外隐约的市声。
后堂帘隙里，朱由检已经听清了脉络——无非是族人盯着孤儿寡母那点家业，撕扯不休。
那杨建业状告兄长，恐怕也不是真要替寡嫂出头，不过是觉得自己没分到一杯羹罢了。
前头刘泽深的问话还在继续，朱由检却侧过脸，对身旁的李绍南低声道：“定远侯夫人，可愿替那杨沈氏做个抱告人？”
“臣妾？”
李绍南一怔，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，“陛下是说……让臣妾去当那妇人的抱告？”
“皇嫂可听明白了？”
朱由检转向另一侧。
张嫣的叹息很轻，却沉甸甸的：“陛下，这两人争来斗去，眼里盯着的都是那可怜人手里的东西。”
这话点醒了另外两人。
李绍南倏然起身，裙裾带起微风：“陛下，世上没有这般欺人的道理。
臣妾愿去。”
“去吧。”
她穿过那道分隔前后衙的窄门时，堂上堂下所有的目光都扎了过来——一个女子竟从府尹审案的后头走出来，连门外踮脚张望的百姓都屏住了呼吸。
刘泽深虽知她随驾而来，仍蹙起眉：“这位夫人，本官正在问案，不知有何见教？”
李绍南走到那跪着的妇人身旁站定，声音清亮地荡开：“妾身乃定远侯之妻，今日上堂，是为杨沈氏充当抱告之人。”
堂下那阵突如其来的骚动，像水珠溅入滚油。
人们交头接耳，目光都聚向那个径直闯入的女人——竟是一位侯爵夫人。
一直垂首不语的杨沈氏，肩头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
杨建业不敢直视李绍南，却转向堂上的刘泽深，声音里压着不满：“大人，律法何曾准许女子充当抱告人？”
惊堂木还未落下。
李绍南的嗓音已清晰传来：“《大明律》载得明白——若涉谋逆、人命、盗劫重案，或长辈告子孙忤逆，无论老幼残病，皆可亲告。
本夫人此刻怀疑，杨沈氏遇上的，正是盗劫之事。
她本人，完全有资格站在这公堂之上。”
“盗劫？”
杨建良脸色骤变，顾不得对方身份，急声辩驳，“这分明是家宅内务，与盗劫何干！”
他转向主审官，重重叩首：“求大人明鉴！”
刘泽深瞥了一眼后堂那片寂静的垂帘。
这么久，帘后并无任何示意。
他缓缓坐回椅中，指尖无声地摩过惊堂木边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