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泽深捏着令箭的手指微微发白。
他什么也没说,只将令箭掷在地上:“杨建业扰乱公堂,杖二十。”
“冤枉啊大人——”
嘶喊被衙役的脚步声淹没。
他被按倒在冷硬的砖石上,木杖破风的闷响很快混进了惨叫。
打到第十几下时,那叫声已经断续不成调,却还挤出破碎的字句:“我要告御状……你们官官相护……”
杖刑毕,堂上只剩粗重的喘息。
刘泽深重新看向妇人:“杨沈氏,方才杨建业所言确有依据。
按律,女子诉状须由壮丁亲属代为呈递。
定远侯夫人……确实不合规矩。”
“大人,我——”
“本官审案,请夫人退下。”
刘泽深身着绯色官袍端坐堂上,三品 ** 的威仪让他不必对李绍南假以辞色。
李绍南见状,只得退至一旁。
那位姓沈的妇人眼神茫然地望过来,李绍南压低声音问:“你娘家可有人能出面?”
妇人听见“娘家”
二字,脸上凄楚更浓,只摇了摇头。
李绍南看着她眼中逐渐熄灭的光,掌心渗出细汗。
刘泽深心中暗叹。
他明白宫墙内那位的暗示,但墨字朱印的律条悬在头顶——纵使是龙椅上的人,也不能随意涂抹。
除非那人亲自坐在这高堂之上。
“杨沈氏。”
刘泽深的声音在堂中回荡,“若寻不到合律的抱告之人,此案便只能延后再审。”
“大人,”
李绍南上前半步,“我身为定远侯夫人,亦不可代她呈告么?”
刘泽深未答,只将目光移开。
此时人群忽然分开。
定远侯邓文明摇着折扇踱步而出,袍角掠过青砖时带起细微风声。
他朝堂上拱了拱手,嘴角噙着笑:“刘大人,既然内子不够分量,不知本侯够不够?”
“侯爷?”
“夫君?”
几声低呼从不同方向响起。
邓文明走到李绍南身侧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道:“回家再与你细算。”
刘泽深并未起身,只微微颔首:“侯爷见谅,公堂之上不便全礼。”
“无妨。”
邓文明合拢折扇,轻敲掌心,“只问大人一句——本侯现在能否做这抱告人?”
“侯爷与杨沈氏可有亲缘?”
“从前没有。”
邓文明转身,朝那瑟缩的妇人郑重躬身,“但从此刻起,沈氏便是我邓文明的义姐。”
他直起身,目光投向堂上:“如此,可合律例?”
刘泽深觉得额角开始抽痛。
后衙垂花门内,朱由检拂去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,对身侧人低笑:“朕还以为他要躲到底。”
“陛下早知定远侯在此?”
周皇后轻声问。
“方才在照壁外瞥见他的身影了。”
朱由检望向堂前晃动的官袍下摆,“否则朕怎会让他夫人先行出面。”
他顿了顿,眼底掠过一丝赞许:“邓文明这番应对,倒是机敏。”
前堂之上,李绍南听见丈夫话语,唇角极淡地扬了扬。
她再度开口时,声音清亮如击玉:“府尹大人,如今我夫君可为义姐抱告否?”
刘泽深面色青白交加,仿佛咽下什么难以言说之物,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字来:“……可。”
邓文明立即抬臂,袖口划开一道锐利的弧线,直指跪在阶下那对兄弟:
“那本侯现以抱告人之名,代义姐状告杨建业、杨建忠二人——威逼寡姐改嫁,谋夺家产,罪证俱在!”
话音未落,原本瘫跪在地的杨建业猛然抬头,连肩头渗血的伤也顾不上了。
后堂垂帘微动,周氏攥紧了袖口,声音压得极低:“律法……当真如此写?”
无人应答。
片刻,张氏才轻轻“嗯”
了一声。
帘外传来断续的呜咽。
杨建良整个人几乎贴在地上,脊背不住发抖:“大人明鉴……那、那只是个小丫头,早晚是别人家的人……”
邓文明忽然向前半步。
他并未看地上的人,只朝主座方向拱了拱手:“大人,律条里应当还有一句——若招婿入门,家产可全数留存。”
刘泽深抚须的动作顿了顿,缓缓点头。
“听见了?”
邓文明这才侧过脸,话音像淬了冰,“我那外甥女将来招婿,一文钱都不会少。”
堂下顿时死寂。
几个妇人攥着衣角,指节捏得发白。
杨建业猛地抬头,喉头滚动:“我从没逼她改嫁!从来没有!”
“是。”
跪在另一侧的杨沈氏忽然直起背,声音裂开似的,“你没让我改嫁——你让我去死。”
李绍南只觉得耳中嗡鸣。
他盯着那张涕泪横流的脸,胃里一阵翻搅。
刘泽深闭了闭眼。
惊堂木落下时,满堂皆惊。”暂退。”
他起身,袍袖卷起微尘,“半个时辰后宣判。”
帘后,朱由检负手立在暗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