该有的份例,一文不许少——这事,朕会交待皇后盯着。”
“臣代他们叩谢天恩。”
“去吧。”
宫门外,长随朱贵在轿边已候了多时。
见人出来,忙掀开帘子。
朱弘林坐定了才开口:“把城里织坊的东家都请到市舶司去。”
“少爷,宫里……成了?”
轿子里的人只微微颔首。
市舶司二楼的厅堂比平日热闹。
朱弘林特意叫人辟出这间敞亮的屋子,此刻里头站满了穿绸缎袍子的男人。
他走到案前,清了清喉咙。
“诸位都晓得坊里缺人手。
今日面圣,陛下已准了——东瀛女子可入织坊做工。”
话音方落,四下便涌起一片低低的喧哗。
道谢声混着衣袖摩擦的窸窣,在梁柱间回荡。
朱弘林的手按在冰凉的桌沿上。”但陛下有句话:她们领的是工契,不是卖身契。
该给的工钱、该有的待遇,和本地女工一样不能短少。”
角落里有人“咦”
了一声。”大人的意思……我们出了买人的银钱,还得再付一份月俸?”
点头的动作很轻,却像颗石子投进池水。
几张脸上顿时浮出不满的纹路。
沈志明原本靠在柱边,此时直起身子,鼻腔里逸出一声短促的冷笑。”雇人干活,付人酬劳——这道理,莫非还要陛下教?”
“沈东家这话不公道!”
先前开口的商人梗着脖子,“我们已经花过一笔了,再掏钱,岂不是两头吃亏?”
朱弘林没动怒。
商贾逐利,天经地义,能省下一文是一文。
他抬手虚按了按,等嘈杂稍歇。
“此事不强求。”
他的声音平稳,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用不用东瀛女工,全凭各位自己掂量。”
朱弘林的目光扫过在场诸位,声音沉了沉:“不过,若是哪位雇了她们,工钱一分也不能少——这件事,皇后娘娘会亲自过问。”
方才还躁动的人群霎时静了。
如今各处的织坊都缺人手,你不用,自有别人用。
生意就像流水,转眼就会淌到别家的田里去。
朱弘林说完便转身离开,不再多费口舌。
沈志明跨出门槛,径直朝钱友德的铺子赶去。
铺子里,钱友信正与客商交谈,抬头瞥见来人,脸上立刻堆起笑:“沈掌柜!您怎么来了?家兄这个时辰应当还在宅子里。”
“那便不扰你了。”
沈志明脚步未停,出了市集便登上马车,对随行的管事低声道:“去钱府。”
车轮碾过石板路,在随从簇拥下向东城驶去。
拜帖递进门房不久,钱友德便迎了出来。
“沈兄今日竟得闲光临寒舍?”
钱友德心中暗暗揣测,总不至于是来催他订货的罢?
“冒昧打扰,还望钱兄海涵。”
“哪里的话,快请进——”
沈志明却侧身对管事吩咐:“把车里那支老参取来。”
又转向钱友德:“头一回来,不好空着手。
这支参给府上老人调养身子,莫要推辞。”
一只木匣递到面前。
钱友德接过,连声道:“先进屋喝口茶……”
“今日就不进门了。”
沈志明摆手,“想请钱兄移步天一楼小坐,不知可否?”
钱友德一怔。
送了礼却不入府,反倒要往外头去?虽满腹疑惑,他还是点头:“那便依沈兄安排。”
他将木匣交给身后管家,低声交代几句,便撩袍登上沈志明的马车。
天字雅间里,待伙计布菜的间隙,沈志明忽然开口:“钱兄的船队……可启航了?”
钱友德心头一紧。
这问得未免太直白——难道非得从他那儿进货不成?他压下不快,面上仍带着笑:“尚未,还有些货要等。”
“好极了!”
“沈兄这是……?”
见对方神色微沉,沈志明连忙解释:“钱兄莫误会。
沈某是想,若船队还未出海,能否替我往东瀛走一趟?”
“东瀛?”
“正是。”
沈志明倾身向前,压低嗓音,“想雇钱兄的船,去那边接一批女子回来。”
酒盏停在半空,钱友德眉梢微动。”以往这类事,不都是登莱水师在办?”
“近来登莱那边送来的多是男丁,扔去矿上干活了。”
对面的人夹了一筷子菜,声音压得低,“女子少见。”
“是了,陛下先前下过禁令,不准用倭女。”
“解了。”
“何时解禁?”
“就在片刻之前。”
钱友德怔了怔,随即笑出声,酒杯轻轻搁在桌上。”沈兄,你这耳朵可真灵。
朝廷的旨意刚透出风,你手脚就到了?”
“等不起。”
沈志明摇头,嘴角扯出一点无奈的弧度,“家里那些织机都空着,再没人来,就得停了。”
“为何不找登莱水师?他们消息也不慢。”
“眼下缺人的岂止民间?”
沈志明身子往前倾了倾,声音更沉,“宫里、官府的作坊,哪个不伸手要人?水师船回来,头一批能落到你我手里?”
钱友德默然,指尖在桌沿无意识地敲了几下。”从天津出发,往返东瀛,海路总得耗上近一个月。
算算日子……倒也赶得及。”
“那便劳烦钱兄了。”
沈志明举杯。
“客气什么。”
钱友德也端起酒盏,却没喝,目光落在晃动的酒液上,“既是朋友,这点事不算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