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延儒垂着眼睑,朱弘林则微微侧过头去——他们都没有接话的意思。
他明白,这件事确实与内阁无关。
“封号由你们拟定。”
皇帝最终打破了沉默,手指在御案边缘轻轻叩击,“至于食邑……朕自有安排。”
两人行礼告退。
脚步声消失在殿外长廊尽头后,朱由检独自坐了许久。
铜漏滴答作响,烛火在穿堂风里摇曳不定。
他忽然站起身,朝坤宁宫方向走去。
周皇后正哼着江南小调哄孩子入睡。
摇篮边的银铃随着晃动发出细碎声响,婴儿的呼吸均匀绵长。
见到皇帝进来,她将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。
“有件事需你出面。”
朱由检压低声音,目光落在孩子泛红的脸颊上。
“陛下请讲。”
他接过皇后递来的温茶,却没有喝。
茶汤表面浮着的茉莉花瓣打着旋儿。”以你的名义发道懿旨,召在京的公主与驸马明日入宫。”
瓷杯搁在桌案上发出轻响,“朕要听听他们怎么说。”
周皇后整理襁褓的动作顿了顿。”怎么突然想起这桩事?”
她抬眼时,捕捉到丈夫眉间尚未抚平的褶皱,“可是去了阎妃那儿?”
朱由检没有否认。
他走到摇篮边俯身端详,孩子无意识地咂了咂嘴。”列祖列宗定下的规矩……”
他的声音像浸了水的棉絮,“竟从未有人觉得不妥。”
手指拂过摇篮边缘雕着的缠枝莲纹。
那些木质纹路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“设公主府,派管事嬷嬷。”
他继续说,“驸马想见妻子,反倒要经过下人通传——这算哪门子道理?”
皇后将婴儿的小手塞回锦被。”陛下是想……”
“先听听他们亲口怎么说。”
朱由检直起身,窗外的夜色正一寸寸漫过宫墙,“那些被规矩捆了半辈子的人,总该有说话的机会。”
“臣妾明白了。”
周皇后应道。
她看着丈夫走向殿门的背影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某个春夜,还是信王的朱由检也曾这样站在廊下,望着被宫灯照亮的飞檐说:这四方天地,不该是锁人的笼子。
懿旨是子时前后送出的。
执笔的女官腕力遒劲,墨迹在绢帛上洇开淡淡的松烟气息。
宫门次第开启的吱呀声穿透夜雾,马蹄踏过青石板路,惊起几声断续的犬吠。
而此刻的乾清宫里,朱由检正对着摊开的地图出神。
烛泪堆积成奇异的形状,像海外那些未曾命名的岛屿。
周皇后侧首对刘嬷嬷吩咐:“嬷嬷,传我的意思,明日请各位公主与驸马进宫来,家里摆一桌宴。
顺道去皇嫂那儿也说一声。”
“是。”
次日下午,养心殿里来了五位驸马,巩永固也在其中。
几人躬身行礼。
朱由检将手里的《皇明祖训》搁下,摆了摆手:“自家人,不必拘礼。”
当中年纪最长的,该是寿宁公主的驸马冉兴让,已过四十。
最年轻的自然是乐安公主的夫婿巩永固,还不到二十岁。
没说上几句,王承恩便进来低声禀报:“皇爷,奉天殿那边都备妥了。”
朱由检站起身:“时辰差不多了,走吧。”
奉天殿外,周皇后与张嫣已领着诸位公主候着了。
见皇帝走近,女眷们纷纷垂首行礼。
夜风里带着凉意,朱由检抬手示意:“别在这儿站着了,都进殿吧。”
众人依序落座后,朱由检先开了口:“朕继位至今,还未曾与各位好好叙过。
今日便是家宴,随意些便是。”
他的目光转向荣昌公主,“大长公主瞧着气色有些弱,近来身子可好?”
荣昌公主没料到皇帝竟会特意问起自己,连忙起身,声音微颤:“谢陛下关怀……只是入秋后偶感风寒,并无大碍。”
“皇后,稍后让太医去公主府上一趟,再备些滋补的药材送去。”
周皇后轻声应下。
这时乐安公主忽然笑起来:“皇兄可不能只疼大姑母,乐安也想要赏赐呢。”
身旁的巩永固脸色一白,立即起身欲言,却被朱由检抬手止住:“坐下。
朕与皇妹说话,何时轮到驸马插言?”
这话声音不高,却让席间几位驸马都垂下了眼睛。
斥退巩永固后,皇帝才转向乐安公主,嘴角带了点笑意:“待会儿让皇后替你挑些喜欢的带回去。”
随即又看向其余几位公主,“人人都有份。”
殿内响起一片谢恩之声。
等声音落下,朱由检缓缓收起笑意,语气沉了三分:“今日请各位来,其实另有一件事要说。”
殿内烛火摇曳,将几位华服女子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。
皇帝的声音不高,却让空气凝滞了片刻。
“皇庄与王庄的地租,朕已免了,田地也分了下去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座中诸位妹妹,“唯有你们的庄田,至今未动。”
乐安公主的指尖骤然掐进掌心。
她抬起脸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:“五哥……是要将我们的田产也收走么? ** 在时,从未——”
“乐安!”
张皇后的声音截断了她的话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陛下尚未言尽,岂可妄测圣意?”
皇帝摆了摆手,示意无妨。”皇嫂,她还小。”
他转向乐安,语气转淡,却重若千钧,“不可仗着往日情分,失了分寸。”
乐安垂下头,颈后的珠钗轻轻相撞。”臣妹失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