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反复核验过,错不了。”
对面的人嗓音干涩。
“在何处?人数几何?”
“不知。”
“连孟时芳也……”
“是。
他这般说。
咱家须即刻押他返京。
南直隶这边,老弟,你得把眼睛擦亮些。”
“自然,自然。”
韩赞周连连点头,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,“情势急迫,咱家便不多留你了。
请转奏皇爷,只要奴婢一息尚存,这留都便稳如磐石。”
“告辞。”
“送曹公公。”
宫门外的石阶下,徐久爵领着人马,已将孟时芳一家老小拘在当中。
曹正淳与韩赞周略一拱手,便翻身上马。
徐久爵甚至未及回府交代,一行人便卷着尘土,向北疾驰。
马蹄声中,徐久爵策马靠近曹正淳,侧首问道:“公公,是否需往山东巡抚、登莱巡抚处递个消息?”
“嗯。”
曹正淳眯眼望着前方官道扬起的黄尘,“山东布政使沈珣那儿也得通个气,令山东各衙门都把弦绷紧了。”
“明白,我这就遣人分头去办。”
* * *
天津港已被肃清一空。
所有泊着的货船、客舟,皆被驱至远处锚地,腾出宽阔水道。
南边海平面上,一片帆樯的轮廓正缓缓逼近——出征逾半载的福建水师,连同五军营一部,自南洋归来了。
朱由检特遣首辅温体仁亲至码头迎候。
温体仁望着渐行渐近的船队,对身旁的郭允厚笑了笑:“户部诸事繁杂,郭大人何必非要亲临这海风腥咸之地?”
“来看缴获。”
郭允厚目光钉在海面上,答得干脆。
一旁的朱弘林闻言,嘴角弯起一抹浅弧:“郭部堂,按例,军中所获须分一半充作军资。
待会儿见了实物,可莫要肉疼。”
郭允厚从鼻子里哼出一声,别过脸去。
为首的战舰靠上了码头。
舷梯放下,一名身着千户官服的中年武官稳步而下。
温体仁整了整袍服,上前数步,扬声道:“本阁奉陛下旨意,在此恭迎将士凯旋!”
“五军营第一兵团千户,刘昌星,见过诸位大人。”
武官抱拳,甲叶铿然。
温体仁面色一肃,声音陡然沉厚:“请英灵——下船!”
身后随行的百官与仪仗齐声复诵,声浪撞在港口的栈桥与船桅之间,惊起远处一群海鸟。
与此同时,泊在港内的所有船只,长号同时鸣响,低沉悠远的号角声贴着水面荡开。
一列列兵士自船舱走出,每人双手皆捧一只青白瓷坛,步伐沉缓,踏着舷梯一级级而下。
海风卷起他们褪色的战袍下摆。
礼官越众而出,面向大海,嘶声长呼:
“魂兮——归来!”
码头上的人群齐声呼喊着,声音在咸湿的空气里层层叠叠地回荡。
几艘领头的舰船甲板上,密密麻麻排列着陶土烧制的坛子,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。
那是阵亡将士的归宿。
依照水师延续多年的规矩,这些船只最先靠岸。
两个时辰过去,近两万个陶坛才全部被移送到岸边的空地上,整齐地码放成沉默的方阵。
随后,郑芝龙和李重镇等人的座舰才缓缓贴近栈桥。
踏上坚实的土地,郑芝龙深深吸了一口气,混合着泥土与海藻味道的风灌入胸腔。
他身旁的李重镇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,指节微微发白。
温体仁的眉头却骤然锁紧。
他向前迈了半步,压低声音问身旁那位水师统帅:“宜兴伯何在?”
“首辅大人,”
郑芝龙侧过身,语调平稳,“他留在安南镇守。”
“什么?”
温体仁的脸色瞬间变了,声音里透出急促,“何时的事?朝廷为何全无知晓?”
周围的几位官员闻言,脸上也浮起惊疑。
李重镇见状,赶忙上前一步,粗重的嗓音打断了短暂的凝滞:“提督大人无恙,只是奉命驻留安南。”
悬着的心这才落回原处。
温体仁瞥了郑芝龙一眼,语气里带着责备:“镇海伯,往后言语须得分明些。”
“是下官疏忽。”
郑芝龙垂首应道。
短暂的寒暄过后,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了后续的船只。
那是此行的另一部分重量——战利品的清点即将开始。
上百名由户部与市舶司抽调的人手早已候在码头边缘,此刻迅速涌向栈桥。
士兵们从船舱里抬出一口口沉重的木箱,箱体与木板碰撞发出闷响。
算盘珠子的噼啪声随即响起,如同骤雨敲打瓦片。
退到一旁的郭允厚凑近郑芝龙,嗓音里压着某种期待:“此番出征,所获几何?”
这话问得直白,在场恐怕也只有这位掌管钱粮的官员能如此不加掩饰。
郑芝龙没有立即回答,目光转向身旁的参将。
李重镇会意,从怀中掏出一本边缘磨损的簿册,双手递上:“大人,末将不通文墨,这是军中书记所录,请您过目。”
郭允厚接过簿册,指尖捻开纸页。
他的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数字间移动,呼吸逐渐变得粗重,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。
站在他身侧的朱弘林察觉异样,低声问道:“郭部堂,可还安好?”
“无妨……无妨。”
郭允厚头也未抬,声音有些发飘,视线仍黏在纸页上。
另一边,几位朝廷要员正听着郑芝龙讲述海上的见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