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芝龙与李重镇交换了一个眼神,血液冲上耳廓。
几位勋贵不动声色地挪近,衣袖下的拳头已经捏紧,空气里浮起铁锈般的气息。
王承恩又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。
他的声音在殿中平稳地展开,字句清晰。
待最后一个音节落下,温体仁自席间起身,向四周环视:“此乃安南呈递之请附国书,诸位可亲自验看。”
那卷文书被递至郑杜手中。
他垂目细看,指尖在纸面上缓缓移动。
忽然,他抬起头,喉间滚出一声压抑的低吼,像受伤的兽:“陛下……为何先降?”
御座上的天子面容平静,仿佛未闻其声。”来人。”
朱由检的语调里听不出情绪,“请安南使臣离殿。
莫让外事扰了今日之宴。”
“遵旨!”
未等殿前侍卫动作,数十位身着锦袍的勋贵已大步上前,几乎是将那几个身影架起,径直拖出了殿门。
衣袍摩擦地面的窸窣声很快消失在远处。
朱由检的目光落在仍跪于原处的其余使臣身上。
殿内烛火在他眼中跳动。”尔等,”
他开口,声音不高却让空气凝滞,“是何打算?”
其中一人以额触地,嗓音发紧:“大皇帝陛下,安南素为大明藩属。
今以虚无之罪遭灭顶之灾,外臣斗胆请问——大明是否已弃旧日邦交之道?”
天子未答。
周延儒霍然站起,袍袖带翻了案上酒盏:“狂妄!区区藩使,安敢以此质问天子?”
他向前一步,语速加快:“自陛下登基,战事未歇。
东瀛既平,安南又征,兵锋南抵满剌加。
此皆昔年朝贡之邦!太祖高皇帝曾有明训:‘恐后世子孙恃强兴兵,当戒之慎之’,更列十五国为不征。
如今祖训何在?四夷贡奉之诚,又置于何地?陛下他日……何以面对太祖?”
话音落时,文臣席间尚能维持肃静,武将那侧却已响起粗重的呼吸。
有人猛地捶向桌案。
“陛下!”
郑芝龙从席间冲出,甲胄铿锵,“臣请——”
朱由检抬手,五指在烛光中微微一压。
所有声响戛然而止。
天子的视线转向方才发声的使臣。”你是暹罗使臣。”
这不是询问,“何名?”
“外臣……昭赞。”
“昭赞。”
朱由检重复了一遍,像在品味这两个字,“周卿所言已明。
安南侵占城、蚕食边土、戮朕子民,朕方不得已而伐。
东瀛之事,亦是倭患积年所迫。
你,可听清了?”
“然则东番、吕宋……”
“王承恩。”
天子忽然转向身侧,“宴该开了。
莫误了犒赏将士的时辰。”
“奴婢领旨。”
宫娥如流水般自侧门涌入,手捧银盘,步履轻盈。
酒肴的温热气息迅速弥漫开来。
朱由检对仍立在殿中的武勋们颔首:“都入座罢。
内府为此宴筹备多日,莫负其劳。”
“臣等谢恩!”
人群散去,唯余那些异邦身影仍跪在空旷的殿心,像几枚被遗忘的棋子。
王承恩趋近御座,声音压得极低:“皇爷,这些人……如何处置?”
朱由检的目光掠过殿前那片跪伏的身影,转向远处候立的使臣。”请那位使者近前。”
他对身侧的王承恩吩咐道。
朴正义走到御阶下方,躬身行礼。
“赐座。”
皇帝抬手指向身侧的空位。
“外臣叩谢陛下。”
“方才暹罗人所言,你作何想?”
朱由检的语气像是随口一问。
朴正义立即挺直脊背:“**世代奉大明为宗主, ** 之意便是**之愿。”
“甚好。”
皇帝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,“朕素知**恭顺,不似某些邦国,表面驯服,内里却藏着别的心思。”
这话让朴正义心头骤然一紧。
难道皇帝还要对南边用兵?
朱由检似乎看穿了他的不安,轻笑道:“不必多虑,朕尚无深究之意。”
王承恩适时俯身低语:“陛下,乐舞是否该上场了?”
皇帝瞥了眼仍跪在原地的众人,对朴正义道:“去劝劝他们。
朕的将士们等着看表演,莫要扫了兴致。”
朴正义应声退下。
他走到昭赞身旁弯下腰,声音压得极低:“诸位,适可而止吧。
若真触怒天颜,后果……”
“使者难道以为**能独善其身?”
昭赞抬起眼睛,“大明若继续征伐四方,下一个会轮到谁?”
“此言差矣。”
朴正义摇头,“**从未侵占 ** 寸土,更无袭扰沿海之事。”
昭赞嗤笑一声,目光扫过殿外陈列的战利品:“这种说辞,你自己信么?”
“那诸位究竟所求为何?本官或可代为转奏。”
“是皇帝命你来的?”
昭赞眼神微动。
“该不会以为跪着就能成事吧?”
朴正义眯起那双细长的眼睛,不等对方回答便继续道,“陛下只是嫌诸位碍眼——没看见那些武将的眼神么?他们早就不耐烦了。”
见昭赞仍不动,朴正义语气急促起来:“快起身!难道要像安南使者那般被扔出宫门?真到那时,还谈什么谏言?”
老挝使者率先站了起来,默默退回席位。
昭赞与其他几人交换眼神,终究也跟着起身落座。
朴正义回到御前复命时,丝竹声已在殿中流淌开来。
夜色渐深,宫灯将暖阁映照得一片昏黄。
朱由检的目光落在面前躬身的身影上,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。
“你主上的心意,朕收到了。
既然有心,朕便拨几艘船给你们,往后大明的海贸,也算你们一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