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说是三宝太监的后人。”
“三宝太监的后嗣?”
“是。”
苏元民的声音压低了些,“三宝太监有位兄长,曾将长子过继给他。
后来兄长又为他添了两个孙辈。”
原来如此。
朱由检的目光移向窗外,庭院里的日影正缓缓爬过石阶。
“他这一支,如今还在做造船的营生?”
“三宝太监故去后,部分后人迁往云南,部分留在南京。”
苏元民顿了顿,“留在南京的那一支,世代都以造船为业,兼营……海上往来。”
最后四个字说得又轻又缓。
朱由检听懂了其中未尽的意味,却没有点破。
他只是将视线重新落回案头,那里还摊着那份边镇送来的奏报。
指尖在桌面上敲出规律的轻响,随后声音落下:“让厂卫去查清楚郑三顺的出身底细,报上来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
王承恩弯下腰应声。
他又转向另一侧:“登莱水师接手刚靠岸的船。
再从他们那儿调十几艘出来,朕另有用处。”
“奴婢这就去办。”
这便是他习惯用这些内侍的缘故——命令一旦出口,便会被毫不犹豫地执行。
难怪历代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,都更愿意用他们。
待那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,他才对仍候在一旁的王承恩开口:“传话给巩永固:那些人的命可以留下,但必须踏出大明的疆土。”
“是,主子。”
看着王承恩退下,他独自留在寂静里,思绪逐渐沉入更深的考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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郓城郊外,建章营的驻地帐篷内。
巩永固将刚收到的旨意说完,曹正淳沉默了片刻。
“耗费这么多周折,就这样轻轻放过?”
他的声音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。
“他们终究没有真正举起反旗,不是吗?”
巩永固脸上浮起淡淡的笑容。
“罢了。
既然是皇上的意思,本督照办就是。”
曹正淳站起身,径直朝帐外走去。
掀开帐帘时,他忽然停住,没有回头:“徐允祯那件事……是驸马递到陛下眼前的吧?”
巩永固只是微微牵动嘴角,未发一言。
曹正淳也没再等回答,帘子落下,脚步声很快远去。
帐内重新安静下来不久,徐久爵和张之极几人便接连走了进来。
“他知道了?”
徐久爵压低嗓音问。
“知道了。”
巩永固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奈,“是我们递的消息。”
“知道又能怎样?难不成还能把咱们兄弟几个如何?”
徐久爵哼了一声,浑不在意。
张之极紧接着开口:“老徐说得对。
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徐老二弄出来——那狗东西这次可把咱们害惨了。”
巩永固没有接话,伸手取过纸笔。
墨迹在纸上迅速铺展,很快便写成了一封短笺。
他将其递给张之极:“送过去吧。”
“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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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琳儿展开信纸,目光扫过上面简洁的字句,转向坐在阴影里的朱世杰:“京里那位说可以留我们性命,但必须离开大明。
你怎么想?”
“能把母亲接出来就行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,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筋骨,“其他事,你决定吧。”
自从听过徐允祯那番话之后,某种东西似乎在他体内彻底碎裂了。
曾经盘踞在心底的念头,如今看来竟显得如此荒唐可笑。
徐琳儿注视他片刻,将信纸折好:“我要去见徐允祯。
你去不去?”
徐琳儿摇了摇头。
双儿见状转身出去。
不多时,徐允祯被引至厅中。
女子敛衽行礼,姿态恭谨。
男人只略抬了抬眼。
“有回音了?”
她将一页纸递过去。
他接在手里,目光逐字扫过,指节微微发白。
纸边起了细褶。
“当真?”
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惊扰什么,“信上说……只要走,就能活。”
徐允祯没立刻回答。
他把那纸又看了一遍,从开头到结尾,然后从结尾再看回开头。
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花偶尔的噼啪。
最后他短促地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没什么欢愉,倒像吞了块冷铁。
“连那位……都惊动了。”
他喃喃道,眼睛仍盯着纸面。
“你的意思是,这并非作伪?”
“伪造这等文书?”
他终于抬起脸,嘴角绷得紧,“嫌命长么。”
“既如此,你还犹豫什么?”
徐琳儿走到窗边。
窗外是沉沉的夜,没有月亮,只有几颗星子钉在天幕上,冷冷清清。
她背对着他,话却说得很清楚:“朝廷说过的话,几时全作数过?”
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声响。
徐允祯站了起来。
“指望明旨赦免?”
他走到她侧后方三尺处停住,“绝无可能。”
“为何?”
“你可知,为何历来对你们这般人,从不容情?”
她转过身。
两人之间隔着一盏灯,火光在她眼底跳动。
只一瞬,她便明白了。
“是要做给后来人看。”
她说。
“正是。”
徐允祯颔首,“若连你们都能全身而退,往后谁还惧王法?此事,断不会摆到明面上。”
徐琳儿沉默片刻。”我需与教中众人商议。”
“我能走了么?”
“走?”
她像是没听懂。
徐允祯的脸色沉了下去。”送我回去。”
女子唤来下人。
脚步声远去后,她独自坐回椅中,手肘支着桌沿,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木纹。
要不要赌?这个念头像水底的暗流,一次次翻涌上来。
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。
朱世杰走进来,带进一股夜风的凉意。
“他怎么说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