卢象升的声音打破了寂静,“只是还有些地方不太明白——你们谁来说说?”
十几道视线齐刷刷转向其中一人。
连李若琏也缓缓转过脸,茶杯停在唇边。
“你就是沈志明?”
卢象升问道,“信里提到的那个沈家后人?”
“是。”
那人起身应道。
“那便由你来讲。”
沈志明深吸一口气,指节无意识地捻着袖口:“两位大人,关于安南的后续经营,陛下已经准了我们仿照荷兰人的法子,成立一家商行来打理。”
听到“荷兰人”
三个字,卢象升和李若琏对视了一眼。
“商行?”
卢象升向前倾了倾身子,“你们只管做生意,那这里的田地、百姓,又当如何?”
李若琏的脸色沉了下来,指尖在桌沿轻轻叩击。”将士们用血换来的疆土,到了你们手里,倒成了随手可分的赠礼?”
沈志明并未被那寒意慑住,反而向前微倾了身子。”大人容禀。
这些地,自然先紧着大明自己人——那些发配来的,愿意扎根的军卒,都是首选。”
他的声音平稳,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一旁坐着的卢象升抬起眼,眉间蹙起一道浅痕。
“大人,”
沈志明接着道,“咱们要的,是这地里长出的粮,挖出的矿。
至于究竟是谁在弯腰耕种,谁在挥汗收割,又有何妨呢?东西到了库里,便是实在的。”
卢象升沉默片刻,目光如锥。”条件呢?分地给将士,你们图什么?”
“没有条件。”
话音落下,屋子里静了一瞬。
连李若琏都侧过了脸,眼底掠过一丝难以置信。
商贾不做赔本买卖,这是铁律。
卢象升忽然嗤笑一声,摇了摇头。”本官明白了。
你们是想让这数万兵马,从此成了你们在这片土地上最牢靠的墙。”
“大人明鉴。”
沈志明不避不让,“这墙守着的,不也是将士们自己往后的安稳日子么?”
“每人能得多少?”
“三百亩。”
沈志明伸出三根手指,顿了顿,“上好的水田。”
卢象升向后靠进椅背,木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”此地驻军逾五万。
便是三百亩一人,也得一千五百万亩。
你们倒算得清楚。”
“安南沃野千里,这点数目,不过九牛一毛。”
沈志明语气淡然,仿佛在说今日的天气。
卢象升凝视他良久,终于站起身,衣袍带起一阵微风。”准了。”
“谢大人。”
沈志明躬身,姿态恭敬,却无半分谄媚。
待卢象升重新落座,沈志明又缓声道:“还有一事。
这些田地,草民以为,不宜直接分到个人手中。”
“哦?”
“将士们终日枕戈待旦,哪有余力打理田亩?不如由军中统一掌管,雇本地人耕种。
收成按份分下去便是。
聚沙成塔,统一种植,所得只会更多。”
卢象升没有立即回应。
窗外传来隐约的鸟鸣,潮湿的风裹着泥土气息渗进屋内。
他望着案头那盏油灯跳动的火苗,许久,才极轻地点了下头。
沈志明向前迈了半步,声音放得平缓:“容卑职再思量片刻。
至于那些乡绅名流,大人预备如何处置?”
这才是真正棘手的部分。
卢象升抬手按了按额角。
“大人,”
沈志明试探着问,“可否容我等前去交涉?”
“准。”
这个字落下时,卢象升的目光转向始终沉默立于阴影里的胞弟。
卢象观会意,朝沈志明那几人略一颔首:“随我来。”
众人行礼退去。
待脚步声消失在廊外,卢象升转向一直立在窗边的李若琏:“依你看?”
“军务之事,大人定夺便是。”
卢象升点了点头,片刻后又问:“此间事务将了,你何时动身返京?”
“与大人同行。”
卢象升先是一怔,随即摇头失笑,指尖在空中虚虚点了两下。
另一头,沈志明等人跟着卢象观穿过营区。
脚步声混杂着甲叶轻响,沈志明压低嗓音:“不如分头行事?我与方兄留在此地周旋,其余诸位……”
钱友德几人纷纷应和。
行至一处岔路,队伍便散了开来,只余沈志明与方孔炤二人留在原地。
其余人由兵士护卫着,往安南各处查探实情去了。
眼前是几顶灰扑扑的帐篷。
方孔炤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蹙。
沈志明侧目瞥他一眼,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。
帐帘掀动时带进一线光。
里头或坐或卧的十几道目光齐刷刷投来。
张溥只扫了一眼便别过脸,鼻腔里溢出一声冷哼。
方孔炤脸上浮起些微窘色。
卢象观却似未察觉这暗涌,声音硬得像铁:“推几个能主事的出来。
沈先生与方先生有话要问。”
帐内静了一瞬。
所有的视线都胶着在张溥与张彩身上。
那两人却像入了定,眼皮都未抬。
卢象观握刀的手背青筋一绷。
刀刃出鞘半寸的摩擦声刺得人耳膜发紧。”还当这里是你们吟风弄月的书斋?”
他往前踏了一步,靴底碾着砂石,“在这儿摆什么清高架子?”
“将军息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