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允祯的声音继续传来,不高,却清晰:“父亲细想,陛下掌着兵权,内府又堆着金山银海,为何还要将我们这些人推到台前?无非是让我们去挡文官们的明枪暗箭罢了。”
“陛下……已不是少年了。”
徐希皋眼帘垂着,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划,“如今他懂得,驾驭人心的要诀,无非是让各方彼此牵制。”
“你先回房歇着吧,我这里还有些笔墨要动。”
“儿子告退。”
书房里只剩下徐希皋一人。
他铺开纸,研了墨,笔尖悬停片刻,终于落下。
次日清晨,旨意抵达了定国公府。
徐希皋上疏请辞爵位,由其子徐允祯承袭。
消息像风一样刮过京城,大大小小的勋贵府邸都派了人来。
定国公府门前车马一度堵塞了半条街,可朱红大门始终紧闭,将所有访客挡在了外面。
那些乘兴而来的人只得悻悻离去。
而此时,府内书房中,徐希皋正对着自己的儿子低声交代。
“中元,昨夜听完你那番见解,为父便动了念头,这辞呈也是当即写下的。
如今看来,你坐这个位置,比为父更妥当。”
“父亲何必如此急切?”
徐允祯眉头拧着,他总觉得父亲的身子骨还硬朗,再撑十年也不成问题。
“昨日陛下有句话,你可还记得?”
徐希皋的声音沉了沉,“他说,大明的勋贵们大多老了,朝廷需要新人。
你们这一辈,正是陛下眼中合用的。”
圣旨已下,再说什么也是徒然。
徐允祯沉默下来。
父子二人的对话被门外管家的声音打断:“国公爷,世子爷……”
“如今他才是国公!”
徐希皋立刻纠正,“唤我老爷便是。”
“是,老爷,国公爷。”
管家垂首,“魏国公与英国公府上的世子前来拜会。”
“这两人的耳朵倒是灵光……”
徐允祯脱口而出。
话未说完,后脑便挨了一记不轻不重的巴掌。
“浑说什么?”
徐希皋瞪了他一眼。
徐允祯这才回过神——这里不是军营,那位徐久爵论起来还是自家亲戚。
他揉了揉后脑,没敢吭声。
不多时,管家引着两人从侧面的回廊绕进了院子。
“见过定国公。”
徐久爵与张之极并肩站着,脸上带着些心照不宣的笑意。
徐允祯没应声,只是侧身让了一步。
他身后,徐希皋正端坐在太师椅上,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。
两人神色顿时一肃。
徐久爵抢步上前,躬身行礼:“侄儿拜见叔父。”
“拜见世伯。”
张之极也跟着行礼。
“都坐吧。”
徐希皋抬了抬手,待二人落座,才缓缓开口,“有件事,说与你们听听。”
“请叔父(世伯)指点。”
“陛下有意让武勋重新执掌都督府,所有兵权,也要尽数收归都督府统辖。”
徐希皋的语调没什么起伏,“这风声,你们可曾听到?”
“什么?”
两人几乎同时出声,脸上写满了愕然,“侄儿并未听闻!”
两人在外征战已久,京城的风向早已摸不透了。
徐希皋没理会他们脸上的愕然,只接着往下说:“估摸着不出几日,陛下便会召集群臣,在朝会上把这事定下来。
你们一位是魏国公,一位是英国公世子,心里得先有个章程。”
话音落下,他站起身,袍角微微一动:“你们年轻人自己商量吧,老夫就不在这儿多留了。”
走到门边,他又回头补了一句:“你们三个也到年纪了,该成家了。
老夫会向陛下请旨,替你们求一门亲事。”
留下堂中三人怔在原地,徐希皋的背影已消失在廊下。
“徐老二,叔父这话是……”
徐久爵拧着眉头,话音里带着困惑。
张之极却沉了脸色,低声道:“你们既已承了爵,便该考虑子嗣了。”
只这一句,两人顿时明了。
虽说眼下袭了爵位,可往后难免还要上阵。
战场上的刀箭不长眼,万一有个闪失,这爵位恐怕就得断了传承。
“先别琢磨娶亲的事了,”
张之极打断他们的思绪,“正事要紧。”
“这有什么可琢磨的?”
徐久爵一摆手,语气干脆,“陛下怎么吩咐,咱们便怎么做就是了。”
两人听了,倒也默然。
这样的大事,确实不是他们能扛得起的。
徐希皋虽已卸了定国公的爵位,在勋贵之中却依然说话有分量。
谁都看得出,定国公府圣眷正浓——否则陛下也不会直接让徐允祯袭了爵。
如今一身布衣的徐希皋,照样日日出入京城各家勋贵的府邸。
三日之期转眼即至。
徐希皋再次踏入宫门。
“臣,徐希皋叩见陛下。”
“如何了?”
御案后的声音传来。
“多数勋贵都愿在朝会上附议陛下的主张。”
“不肯附议的,列个名单呈上来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“明日大朝,朕会当众议定此事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徐希皋退下后,温体仁被召至殿中。
“臣,温体仁,拜见陛下。”
“首辅平身吧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“这份折子,明日找个人递上来。”
温体仁双手接过,略一迟疑:“陛下,此事……是否关乎五军都督府?”
“正是。
你拿回去细看。”
“臣遵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