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文诏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。
他抬眼望向远处——魏国公徐久爵正与几人说着什么,手在空中比划着。
午时的风吹过宫墙,带来隐约的桂花香气。
“大人。”
曹文诏收回目光,声音压得很低,“若事关五军都督府,恐怕……那几位也该在场。”
温体仁捋须的动作顿了顿。
片刻后,他朝远处招了招手。
一个小内侍小跑着过来,袍角在风里翻飞。
“劳烦公公,”
温体仁的声音温和却清晰,“请魏国公几位往内阁值房一趟。
就说老夫有请。”
内侍躬身退去,鞋底擦过青砖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曹文诏看着那道瘦小的身影穿过阳光与阴影交错的地面,最终停在徐久爵面前。
远处的人群有了片刻安静,几道目光朝这边投来。
“走吧。”
温体仁转身,深紫色的官袍在转身时荡开一道弧线。
文渊阁的走廊幽深,脚步声在木地板上敲出回响。
最大的那间值房门敞着,能看见里面已经坐着好几个人——内阁的几位辅臣都在,茶盏冒着热气,在透过窗棂的光柱里缓缓升腾。
他们显然等了有些时候了。
曹文诏跨过门槛时,闻到了墨与旧纸混合的气味。
这味道让他想起边关军帐里的舆图,那些泛黄的纸张上,城池与山川被朱笔勾勒得密密麻麻。
没有人说话。
值房里的寂静与宫门外的嘈杂形成鲜明对比,仿佛一道无形的门将两个世界隔开。
曹文诏在靠窗的位置坐下,手指触到桌面微凉的漆面。
他忽然想起天子最后那个问题——为什么只是朝散大夫?
答案其实一直都在那里,像埋在土里的根,只是今日才被翻出来,曝在光下。
众人见过礼,徐久爵与张之极领着几名年轻勋贵也到了厅中。
待各自落座,温体仁才缓缓开口:“今日朝会所议之事,诸位将军有何见解?”
曹文诏等人皆是一怔。
不是早已议定了么?
兵权归还五军都督府。
文臣封爵之事,武人这边也点了头。
韩爌见他们沉默,只得往前倾了倾身子,声音压低几分:“首辅是问——五军都督府的几位都督,将军们心中可有人选?”
徐久爵当即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短促,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:“怎么?连都督的人选,诸位阁老也要过问?陛下明言,此事与内阁无涉。”
“魏国公此言差矣。”
韩爌脸上仍挂着笑,眼里却没什么温度,“内阁辅佐陛下理政,过问都督人选,也是分内之事。”
曹文诏到底年长几岁。
此刻双方站在同一处,他不想让场面太难收拾。
于是在徐久爵再度开口前,先一步接过了话:“韩大人,此事我们也是今日才知晓。
您突然问起,我们一时哪能答得上来?”
温体仁的眉头蹙紧了。
“心里就一点打算都没有?”
“确实没有。”
曹文诏将话头轻轻拨开,“眼下最要紧的,该是袁督师、孙大人,还有各地巡抚如何安置吧?”
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死水。
内阁几人同时沉默了。
是啊,他们只顾着琢磨京里的人事。
那些在外掌兵的文臣怎么办?
辽东的、各省的,那些巡抚总督,又该如何处置?
徐久爵与曹变蛟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两人起身,朝座上几人拱了拱手:“阁老若没有别的吩咐,我等营中尚有军务,先告辞了。”
温体仁张了张嘴,终究没说出挽留的话。
内阁如今对这些武人,早已没了约束的力气。
从今往后,他们只需对天子一人负责。
曹文诏几人也顺势告退。
厅里只剩内阁诸公,各自对着空椅发怔,心头压着地方督抚那块沉石。
曹变蛟一行人走出宫门时,日头已斜过殿脊。
徐久爵他们并未走远,三三两两聚在宫门外墙根下,像在等人。
瞧见曹文诏出来,徐久爵快步迎上。
“曹大将军,曹总兵,还有几位——”
他声音爽利,朝西边指了指,“我们正要去天一楼坐坐。
几位可愿同往?”
曹文诏与那几位并不相熟,因此只是沉默地跟在后面。
倒是曹变蛟朗声笑了起来,应道:“行,今日便叨扰了。”
众人一路朝“天一楼”
行去。
马背上,曹文诏侧首低声问侄儿:“你同他们很熟络?”
“叔父莫看他们平日散漫,”
曹变蛟扯了扯缰绳,让坐骑靠得更近些,“真到了沙场上,个个都是能拼命的好儿郎。
侄儿曾与他们一同冲过阵。”
曹文诏听罢,微微颔首。
抵达楼前,邓文明率先推门而入。
徐久爵、徐允祯与张之极却候在门外。
曹文诏翻身下马,抬眼望向眼前的楼阁,不由得一怔——京师何时起了这般巍峨的构筑?就不怕逾制么?
曹变蛟瞧见叔父神色,低声解释:“这是内府的买卖,里头掌勺的,原先都在宫里伺候。”
这时徐久爵几人已迎了上来,笑着抬手示意:“几位将军,请进。”
曹文诏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朝服,面露迟疑:“穿着这身进去,恐怕不妥。”
“不妨事,”
徐允祯语气轻松,“咱们径直去雅间,没人会留意。”
虽仍想推辞,终究拗不过众人,曹文诏只得与李重镇等人跟着迈过门槛。
门口侍者见一群身着朝服或赐服的人走进,神色如常,几人这才暗暗松了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