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喉间滚出两个字,又硬生生将语气放软,“我们费了多少周折才脱身,你又要往那潭浑水里跳?”
徐琳儿别过脸去。
暮色爬上她的眼角,将那份挣扎映得分明。”二叔那边我已无力回天,如今只剩这位师姐……若连试都不试,这世上我便再没有可牵挂的亲人了。”
朱世杰松开手,叹了口气。
远处营地的火光在他瞳孔里明明灭灭。”琳儿,我并非要拦你。
只是这等 ** ,岂是你我能搅动的?你我这条命是侥幸捡回来的。
在那些官老爷眼里,我们这样的人与草芥何异?先前他们肯正眼相看,不过是因为尚有可用之处。
可如今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沉,“曹正淳那老阉奴,正等着我们自投罗网。”
徐琳儿沉默着。
左手是幼时总将蜜饯塞进她手心的师姐,右手是暗处那双如毒蛇般窥伺的眼睛。
不管不顾,夜里怕是要被噩梦惊醒;贸然插手,只怕明日就成了荒郊野岭的孤魂。
一直跟在身后的双儿忽然轻声插话:“姑娘,姑爷,何不……去寻徐允祯大人?”
徐琳儿眸光倏地亮起。
朱世杰却将嘴唇抿成直线。
他实在不愿再与京城里那些故旧扯上干系。
从前都是国公府里的少爷,宴席上平起平坐;如今一个是戴罪之身,一个仍是云端上的贵人。
更何况自家老小还在对方羽翼下讨生活——前些日子才将人绑来教训过,现在却要低头去求?
见他迟迟不语,徐琳儿拢了拢鬓发:“还是我先去衙门探探风声罢。”
“罢了。”
朱世杰终是出声叫住她,从怀中摸出半截炭笔,“我写信问问徐允祯。”
徐琳儿转过身,唇角终于漾开极淡的弧度:“夫君多虑了。
妾身只是想去问问……期限还剩几日。”
朱世杰没再追问。
他清楚这类重案需经刑部核验,时日尚宽裕,便起身说要回去写信托人送往京城。
徐琳儿垂首道了谢。
几人回到住处,她亲自备好笔墨,研开墨锭,催丈夫动笔。
朱世杰提起笔,先为旧事致歉,又谢过对方照应母亲的情分,最后才将事情始末写明,试探能否相助。
信写罢,如何送往京城却成了难题。
他们这些人本就不能随意与外界通信,何况涉及谋逆。
沉默半晌,朱世杰开口道:“我去巡抚衙门一趟,只说信是寄给徐允祯的,看能否通融。”
“可信里写的那些……”
徐琳儿声音里透着犹豫。
她怕触了官府的忌讳。
* * *
夜色已深,一名差役匆匆闯进巡抚衙门正堂。
孙国祯听见脚步声便站起身:“怎么样?登莱水师有消息了?”
“大人,水师刘提督到了。”
“本官亲自去迎。”
孙国祯说着便与金友盛快步走向府门。
刚跨出门槛,就听见刘兴祚洪亮的笑声:“孙大人何必亲自出来?”
孙国祯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下。”刘大人,进里面说话。”
他语气松缓下来。
一旁的金友盛也抱拳行礼。
刘兴祚摆手示意不必多礼,神情透着畅快。
这一仗既练了兵,又立了功,更重要的是,往后添置新舰的款项也有了着落。
几人步入后衙正堂。
未等孙国祯发问,刘兴祚便道:“孙大人,登莱水师未辱使命,逆贼已尽数歼于外海。”
“一个没留?”
金友盛有些吃惊。
“全都喂了鱼虾。”
刘兴祚点头。
“好!乱臣贼子,正当如此!”
孙国祯抚掌,随即又说,“本官这就拟折子为二位请功。”
“有劳孙大人。”
孙国祯刚要离座,却被刘兴祚叫住:“孙大人稍等。”
刘兴祚的指节在桌沿敲了两下。
“孙大人,那些船的事,今日得有个说法。”
孙国祯将手里的茶盏搁下,抬起眼皮:“刘大人,万把两银子的事,何至于催得这样急?”
“万把两?”
刘兴祚的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,“孙大人记错了吧?逆贼撤走时,带走了二十多艘。”
空气忽然凝住了。
孙国祯原本伸向笔架的手收了回来,缓缓坐回椅中。
“二十多艘……全沉了?”
“沉了十余艘。”
刘兴祚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剩下的修修补补,或许还能用。”
他说这话时,目光垂向地面,仿佛在对着看不见的某处起誓。
椅子腿猛地刮过砖面。
孙国祯站了起来。
“刘提督该不会指望本官照单全赔吧?”
“战前不是说定的么?”
刘兴祚的眉头拧紧了。
“说定什么?”
孙国祯向前倾身,“本官当时问你会折几条船,你亲口说的——四五条,每条作价两千两。
这话,是不是从你嘴里出来的?”
每个字都像石子砸在青砖上。
刘兴祚喉结动了动,没接话。
窗外的风穿过廊下,带起一阵纸页翻动的窸窣声。
“实在是……损失太大了。”
他终于开口,声音里掺进一丝沙哑,“登州府和莱州府那边,能否……”
“不能。”
孙国祯截断他的话,“应下的,一两不会少;没应下的,半文也拿不到。”
刘兴祚突然一掌拍在桌上,震得砚台里的墨汁荡出涟漪。”姓孙的!水师是为协剿才遭此重创!十七艘沉底,七艘近乎散架——这笔账,你休想撇干净!”
孙国祯的眼缝眯成两道细线。”巡抚衙门至多补一万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