果然,待他退回班列,御座上的那位便开门见山:“今日所论,便是五军都督府各职人选。”
申用懋忍不住又向前半步:“陛下,那各地都指挥使的任免……”
“兵部依例考核。”
上面的声音没有起伏,“能者居上,庸者退下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
“先从南军都督的人选议起罢。”
话音刚落,下首已有几人神色微动。
一位身形挺拔的臣子出列躬身:“陛下,臣以为,南直隶防务,可由魏国公担纲。”
御座上的目光落向他,似乎掠过一丝讶异。
那是张之极。
“诸卿都说说。”
那声音转向另一侧,“卢卿,你意下如何?”
卢象升闻声出列,袍袖轻振:“回陛下,自成祖北迁以来,魏国公一系世代镇守留都。
臣以为,由其出任此职,合乎旧例。”
随后又有几人附议。
“兵部呢?”
申用懋拱手:“魏国公确可胜任。
只是他在皇家军事学院的课业尚未完结……”
“课业照常。”
御座上的声音打断他,“日常军务暂由佥事、同知代为处置。”
“臣明白了。”
申用懋退回原位时,徐久爵已单膝跪地,声音清朗:“臣谢陛下信重!必竭尽所能,护守江南安宁。”
殿内静了一息。
御座上的人微微前倾,语气里透出些许玩味:“朕何时说过……要任命你为南军都督了?”
殿内的空气凝滞了一瞬。
朱由检的目光扫过那些低垂的面孔,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击了两下。
太顺了,顺得让人想在这潭深水里投颗石子,看看能激起怎样的涟漪。
他的视线最终落在那张年轻而紧绷的脸上。
“你知罪?”
声音不高,却让那年轻人猛地一颤,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回应:“臣……万死!”
“罢了。”
朱由检移开目光,仿佛刚才的诘问只是随口一提,“南军都督的担子,先让英国公替你挑着。
你留在京城,该读的书,一页也不许少。”
“谨遵圣谕。”
年轻人退下时,后背的衣料已被冷汗浸透一片深色。
朱由检不再看他,转而望向另一侧。”南边定了,西边呢?”
沉默像墨汁滴入清水,缓缓洇开。
半晌,竟无一人出声。
他微微偏过头,目光里掺进一丝真实的疑惑:“满朝文武,竟推举不出一个人来?”
他的视线忽然钉在某个身影上。”曹文诏,你来说。
陕西的兵事,你总该清楚。”
被点到名字的武将肩背明显僵了一下。
那么多双眼睛看着,为何偏偏问到自己?他喉结滚动,声音发干:“陛下明鉴……臣如今驻守辽东,对西陲军务,实在……不敢妄言。”
“兵部。”
朱由检的声调听不出情绪。
角落里立刻有人躬身:“臣以为,现任三边总督郑崇俭,或可转任军职。”
朱由检的目光在那人头顶停留了片刻,深得像井。
他缓缓环视殿内那些披甲的身影:“你们呢?可有想举荐的人?”
依旧只有呼吸声在梁柱间细微地回响。
“既然都没有,”
他收回视线,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,“那就让郑崇俭任西军都督,洪承畴任佥事。
召郑崇俭回京,军务暂交洪承畴署理。”
“臣等领命。”
“至于西南,”
他顿了顿,“朕属意黔国公。”
立即有人试探:“是否召其入京觐见?”
“不必。”
朱由检摆手,“云南离不开他,就让他留在那儿。”
“是。”
接下来,才是真正的重头戏。
北军,以及中军。
空气里隐约浮起一种蓄势待发的紧绷感,许多人的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,目光在御座与同僚之间隐秘地游移。
但朱由检没给他们酝酿的时间。
“中军都督,”
他的声音斩断了所有暗涌,“由宜兴侯担任。”
“臣,领旨!”
这结果无人意外。
拱卫京畿的兵权,皇帝只会交到最信得过的人手里。
而卢象升,无论是战功还是忠诚,都无可指摘。
然而皇帝接下来的话,像一枚冰冷的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,让许多人暗自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周遇吉。”
“臣在!”
“亲军都指挥使司,由上十二卫,交给你。”
朱由检的语速很慢,每个字都清晰可闻,“记住,你只听命于朕,与五军都督府无涉。”
“臣,遵旨!”
再信任的人,也不能将整座京城、乃至自己的性命全然托付。
这座皇城的防卫,从来都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——京营、亲军、御马监,三方牵制,彼此制衡,谁也别想只手遮天。
对此,卢象升面上并无波澜,仿佛早已料到。
现在,只剩下最后一个位置。
北军都督。
谁坐上那个位置,就意味着要立刻北上,接过整个辽东的防务,顶替那个曾经权倾一时的蓟辽督师留下的空缺。
殿内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,无数道目光在沉默中交织、掂量、试探。
殿中烛火摇曳,将人影拉长又缩短。
朱由检的指尖在御案边缘轻轻叩击,一声,又一声,像更漏在数着时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