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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唤作黄书吏的中年人抬起头,脸上堆起惯常的笑:“任班头?什么风把您吹来了?”
“这两位,”
任班头侧身让出视线,“南洋回来的,想落籍,指名要寻您。”
胡崇正立刻躬身:“小人见过黄书吏。”
付成宗也跟着弯下腰,话到嘴边顿了一下:“学……小人见过书吏大人。”
“不必多礼,进来吧。”
黄书吏抬手示意。
屋里弥漫着陈年墨锭和纸张的气味。
几个书吏头也不抬,只听见笔毫游走的声响。
任班头把人送到便转身走了,黄书吏客气的挽留话飘在空气里,他没接茬。
黄书吏重新坐回椅中,指尖拂过茶盏温热的边沿。”南洋……可是远路。
怎么偏偏选在天津落户?”
胡崇正喉头动了动:“回书吏大人,祖上早年为躲兵祸,流落到了南洋。
算起来,好几代人没踏上故土了。
如今听闻朝廷重新经营南洋,我们这些漂泊在外的,总想着……根终究要扎回老地方。”
“落叶归根啊,”
黄书吏吹了吹茶汤表面,语气听不出波澜,“这些日子,来落户的人不少。
可像二位这般远道而来的,倒是头一遭见。”
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。
付成宗瞥见胡崇正背在身后的手,指节有些发白。
黄书吏忽然抬起眼,像是随口一提:“二位同方才那位任班头……是旧识?”
“不熟!”
付成宗抢道,声音略急了些,“就是在衙门口刚碰上的。”
他飞快地瞟了胡崇正一眼。
胡崇正赶忙点头:“是,是,方才在门前才遇着任班头。”
黄书吏“哦”
了一声,尾音拖得有些长。
他放下茶盏,伸手从案头一叠文书中抽出一册空白簿子,又取过笔蘸了墨。”既然如此,那我这就给二位办理落籍。”
两人同时怔住,竟一时没接上话。
茶摊的粗陶碗边沿还沾着水渍。
胡崇正盯着碗里晃动的茶汤,半晌才开口:“刚才在里头,黄书吏问起咱们和任班头的关系——你那句答话,我琢磨了一路。”
付成宗没立刻接话。
他视线落在远处县衙那两扇朱漆剥落的大门上,几个衙役正倚着门框打哈欠。
过了片刻,他才转回头,声音压得很低:“问题就出在这儿。
咱们一见任班头就说要找黄书吏,任班头自然以为咱们和黄书吏有交情。
等黄书吏瞧见是任班头亲自领着人过去,又该琢磨咱们和任班头是不是有什么牵扯。”
碗沿碰在木桌上,发出闷响。
胡崇正忽然笑起来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:“妙啊。
当时若说穿了,往后被他们察觉不对,麻烦就该找上门了。”
“所以只能那么答。”
付成宗端起碗,却没喝,目光仍黏在县衙方向,“现在该想的不是任班头为何肯帮忙,也不是黄书吏为何给他面子。
要紧的是——得把这两条线都攥住。”
胡崇正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。
任班头的身影还在大门内侧晃动着,皂衣的一角时隐时现。
他喉咙里滚出个含糊的音节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今晚摆一桌。”
付成宗放下碗,碗底在木桌上旋了半圈,“请任班头喝一场。”
“会不会太招摇?”
胡崇正眉头拧起来,“万一露了痕迹——”
“胡大哥。”
付成宗打断他,声音更低了,“老爷当初怎么交代的?‘切断所有牵扯’。
咱们照做就是。”
沉默像茶摊上蒸腾的水汽,在两人之间弥漫了片刻。
胡崇正最终点了点头,脖颈转动的动作有些僵硬:“行,听你的。”
“还有件事。”
付成宗忽然转过脸,“方青怎么处置?”
“让他滚!”
胡崇正猛地拍了下大腿,几滴茶汤溅出碗沿,“连句话都说不周全的废物,留着能干什么?”
付成宗没接这话茬。
他站起身,衣摆带倒了长凳。
木凳倒地时发出“哐当”
一声,引得邻桌几个挑夫扭头看过来。
他弯腰扶起凳子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走吧,先去置办点东西。”
“置办什么?”
胡崇正跟着站起来,铜钱丢在茶摊老板的竹篓里,“不是直接去酒楼订席面?”
“咱们可是从南洋回来的。”
付成宗已经朝街口走去,声音飘回来,“总得带点南洋的土仪。”
胡崇正愣了下,随即快步追上去:“土仪?商铺里不都有卖那些胡椒、香料——”
“有一种东西,商铺里寻不着。”
付成宗在街角停下,抬手招来一辆骡车。
车辕上的铃铛叮当作响,拉车的骡子喷着粗重的鼻息。
他撩起衣摆跨上车板,才回头补了后半句:“得去码头找。”
骡车碾过青石板路,轱辘声在巷子里回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