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付成宗确实乏了,拱手退出门外。
接连几日,三人只在天津街巷间转悠。
织机的声响从不同作坊里传来,他们便驻足打听匠人的手艺、棉纱的来路,像真在谋算一桩纺织买卖。
何府书房里,何康仲第三次添茶时,终于忍不住开口:“大人,他们若是不再来……”
上首坐着的人慢慢吹开盏中浮叶。
茶雾蒙住他半张脸,声音却像浸过井水:“京里等不起。”
何康仲垂手不敢再言。
良久,茶盏轻叩桌面的脆响打破寂静。”我会留人。”
那人起身,从屏风后取出一件灰扑扑的布袍换上,身影没入侧门外的窄巷。
何康仲望着空荡荡的太师椅,胸口那股紧绷的气忽然松了,随即又泛起一丝空落——终究没赶上这场功劳。
醉宾楼二层临窗的座头,胡崇正给任班头斟满酒。
“任兄,我们兄弟闲了这些时日,总不能坐吃山空。”
他脸上堆起笑,“琢磨着该寻个正经营生。”
任班头夹起一筷醋鱼,含糊道:“跑船?开作坊?还是做货栈?”
“您见识广,给指条路?”
“跑船啊!”
任班头咽下鱼肉,手指往南边虚虚一点,“你们从南洋回来的,熟门熟路,贩货往来不是正合适?”
桌下,胡崇正的膝盖轻轻碰了碰付成宗。
两人同时举杯,酒液入喉时,都尝出一股涩意。
酒杯在付成宗手里转了个圈,温热的液体顺着杯壁滑入任班头面前的陶盏。
海风从窗缝挤进来,带着咸腥气,吹得油灯火苗歪向一边。
“任大哥,”
付成宗的声音压得低,像怕惊动什么,“我们这两条船上漂够的命,如今只图个踏实。”
任班头没立刻接话。
他盯着盏里晃荡的酒光,想起袖袋里那几枚沉甸甸的金币,边缘硌着皮肉的触感还留着。
他咧开嘴,笑意从眼角皱纹里渗出来。”求安稳?那得找对地方。
眼下这天津卫,开间工坊就是抱了座挖不完的金山。”
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一下,“可惜我老任手头紧,不然……”
“我们兄弟正有此意。”
付成宗接得很快,身子往前倾了倾,“还得劳烦任大哥搭把手。
规矩我们懂,绝不让您白费心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油灯芯啪地爆了个细响。
任班头抬起眼,目光在对面两人脸上扫了个来回。
他忽然笑起来,声音里掺进些别的意味:“想弄哪一行?炼钢的炉子,如今可是抢手货。”
“我们琢磨着……纺织或许更稳当些。”
“纺织?”
任班头鼻腔里哼出短促的气音,“织工难寻。
除非——”
他拇指蹭过杯沿,“你们肯花钱,买倭女来充数。”
“您有门路?”
“我?”
任班头向后靠进椅背,影子在土墙上拉得老长,“这天津卫里,水里游的、地上爬的,哪路神仙没有?我算个什么东西。”
他看见付成宗嘴角那点笑僵住了,胡崇正搁在桌沿的手指蜷了蜷。
袖袋里的金币忽然有些烫人。
他往前凑了凑,酒气混着压低的话音一起送过去:“不过嘛……既然收了你们的心意,我老任也不能把路堵死。
真想碰这条线,我倒能递个话,引你们去见见县尊大人。
成不成,看造化。”
“当真?”
付成宗眼角跳了一下。
“等我明日问过消息。”
任班头端起酒盏,一饮而尽,“都是自己人,客气什么。”
散席时,夜已经沉得透透的。
胡崇正踩着咯吱响的木楼梯往上走,忽然拽住付成宗的袖子:“付兄弟,跟这些衙门里的人缠太深,妥当么?”
付成宗没回头,只从喉咙里滚出几个字:“胡大哥,正是这些披官皮的人,才最好遮风挡雨。”
“你细说说。”
“这儿不是地方。”
付成宗推开客房的门,吱呀声在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,“回去讲。”
门合上不久,另一扇门外的阴影里,方青慢慢站直了身子。
他耳朵还贴在冰凉的木板上,里头絮絮的说话声像蚊子哼,却一字不漏钻进他耳中。
黑暗里,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冷了下去,凝成硬硬的一小块。
他转身,脚步踩得极轻,溜回自己那间屋,门轴转动时没发出半点声响。
次日天刚泛灰,方青又出了客栈。
他在天津卫的街巷里穿行,像滴水汇进河道,这边停停,那边听听。
茶摊上的闲扯、货栈前的争执、码头工蹲在路边啃干粮时的抱怨——所有零碎声响都被他收进耳朵里,慢慢拼凑着这座城的模样。
方青在街巷间穿行时,目光扫过两侧的屋檐与门牌。
他必须赶在胡崇正有所动作前,让那座织坊的雏形从纸面落到地上。
这不仅是为了向盛京那边证明谁更值得信赖,也是要让那两位共事者心里清楚——究竟谁在暗处用了心力。
他的脚步并非漫无目的。
耳朵里还留着前些日子隔壁房间的低语:胡崇正与付成宗几次掩上门窗的商议,话里总反复提到一个何姓人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