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辽东那头的土豆,除了漂洋过海,还能从哪儿冒出来?只是方青这等小卒,连闻一闻那海腥味的资格都没有。
他忽然收住脚步,对候在一旁的何康仲抬了抬下巴:“书房在哪儿?引路。”
“大人随我来。”
门帘刚掀起,就见吴峥从廊下快步靠近,袍角带起一阵风。
“大人,”
他趋近至半步之内,气息压成一线,“有新动静。”
“书房说。”
屋里墨臭混着旧纸的酸气。
何康仲退出去,合上门扇的吱呀声还没散尽,吴峥已经凑到耳畔:“建州那边……恐怕摸到铸新炮的门道了。”
骆养性眼皮骤然一掀。
“你清楚这话的分量么?”
他当然清楚。
身为锦衣卫掌印,宫里对火器看得比玉玺还重,每一次炮响炸开的是白银,也是国运。
窗棂漏进的光割在他脸上,把颧骨投出一片硬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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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峥喉结动了动:“方才您离开后,我又撬了方青的嘴。
他说沈阳校场里头,炮声隔三差五就震天响,有时能从日出轰到日落。
若没摆弄新家伙,何必在城里闹出这般动静?”
骆养性沉默片刻,下颌线绷紧又松开。
“接着审。
日落前,放他回去。”
折子已经铺开在案上,墨也研好了。
骆养性却把笔搁回山字架。
现在往宫里递话太早,东厂那些崽子鼻子比狗灵,闻到味儿就得扑上来撕扯功劳。
他向后靠进椅背,合上眼。
黑暗里浮出辽东的地图,港口、驿道、矿脉像蛛网般蔓延。
直到敲门声再次响起,那幅图才终于勾出几道实线。
“人送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“纺织作坊的事加紧办。
韩文若再来纠缠,让他滚。”
又过两日。
客栈楼梯响起拖沓的脚步声,胡崇正与付成宗一前一后踏进门,肩胛垮着,眼底泛青。
方青却从里间迎出来,嘴角噙着笑:
“胡兄,付兄,作坊那头——还顺当么?”
胡崇正没接话。
付成宗扯了扯嘴角,声音里带着涩意:“静海县那位县尊……我们见过了,只是——”
“就再没别的路子了?大少爷可快到了。”
“闭嘴。”
胡崇正打断他,语气硬邦邦的,“出去转两圈,别在这儿杵着。”
“转?天津卫每条巷子我都踏遍了。”
对方非但没走,反而往前凑了半步,“眼瞅着别家的工坊都快立起梁架了,我这儿……心里跟火烧似的。”
“滚出去!”
胡崇正猛地抬高了嗓门。
晌午才吃了闭门羹,胸口那股闷气正没处散,哪听得进这些。
方青从鼻子里哼出一声,扭身就摔门回了隔壁。
盯着那扇晃动的门板,付成宗长长吐了口气:“胡大哥,方青话虽冲,理却不歪。
大少爷……确实没几日就要到了。”
胡崇正沉默片刻,牙关磨了磨:“今夜,我再去何家一趟。”
没退路了。
就算前头是油锅,也得伸脚试试。
一家老小的命脉,都攥在别人手心里呢。
“眼下……也只剩这道缝了。”
付成宗点了点头。
夜色浓得化不开时,胡崇正又一次站在了何府的后墙根下。
他当然不知道,自己从客栈出来的每一步,都被暗处的眼睛烙进了册子里。
何康仲早得了信儿,心里本该有底。
可当那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推开门,突然杵在他床前时,他还是惊得从被子里弹了起来,后背撞上冰凉的床栏。
“谁?!深更半夜闯进来,想干什么?”
胡崇正却笑了,不慌不忙地拖过一把圆凳坐下:“何二少爷,鄙姓胡,胡崇正。
前几日给您府上送过一封书信的,便是鄙人。”
“什么信?我没见过。”
“二少爷真是贵人事忙。”
胡崇正往前倾了倾身子,烛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,“我家老爷,姓佟。
这下……可有点印象了?”
何康仲瞳孔骤然一缩,猛地朝门外嘶喊:“来人——”
“别费劲了。”
胡崇正摆摆手,声音压得低低的,“外头那几个,这会儿睡得正沉呢。”
“你……你们到底要怎样?”
“二少爷别紧张。”
胡崇正往后靠了靠,椅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,“令尊和我家佟老爷,早年也是常来常往的交情。
如今呢,我家老爷遇着点小麻烦,想请府上伸把手。”
“绝无可能!”
何康仲声音发颤,手指死死攥着被面,“家父就因为和你们沾过生意,现在还在锦衣卫的牢里蹲着!何家绝不会再和你们有半分牵扯!”
“话别说得这么死。”
胡崇正慢悠悠地搓了搓手指,“二少爷不妨想想,要是这个节骨眼上,锦衣卫那儿忽然知道……何家同佟老爷竟是多年的知交,令尊这案子,还轻易了结得了么?”
何康仲僵住了,缓缓滑坐回床沿,被褥被捏出深深的褶痕。